第486章 記者馮敏
他們的忿怒不是知青的吶喊，而是待業者的衝動。
三十七名返城待業知青的被處理也絕不是這一事件的結束，也許正是序幕……
寫到這裡，她放下筆，輕輕舒了口氣。將坐酸了的身子靠在椅背上，一手拿起那頁寫滿了字的稿紙，默讀起來。
默讀完一遍後，她放下稿紙，又拿起筆，將「所謂」兩個字勾掉。
「所謂」兩個字顯然對昨天的「大鬧考場事件」帶有徹底否定的意思，而這一點是她不能認可的。
「正是要從道義……」
雖然她認為道義兩個字是有力的，但猶豫了一陣，還是將義字改成了理字。
道理——溫和一些。
主編是個溫和的老頭兒，老夫子。
所以日報上幾乎從來就沒出現過什麼稍欠溫和的文章或詞句。
華燈初上，她寫完一稿，高強度運轉的大腦讓她頭暈沉沉。
她穿上風衣下樓透透氣，桔黃路燈散發著蛋黃般的光暈，塗在黑乎乎的堅硬瀝青馬路上，顯得溫柔許多。
帶著涼意的晚風讓她心神一暢。
沒走幾步，她被人撞了一下。
路燈下，一張男人的臉，看不清眉目，一張闊嘴對她莫測高深、意味深長地笑著。
她厭惡地瞪他一眼。
那人追隨著她，走到她身邊小聲說：「想找個地方暖和一會兒嗎?」
她愣了下，身為記者的她馬上想到最近城市中新出現的一個職業。
她眼神立刻兇狠起來，瞪著那人。
插在大衣里的手已經做好準備，狠狠扇那人一記耳光。
對方意識到獵捕錯了目標，悻悻地嘟噥一句：「不識抬舉！」轉身溜了。
馮敏腦海里開始策劃做另一篇專訪，探究一番是什麼讓這個古老的職業死灰復燃。
這時一陣清亮的聲音鑽進她的耳朵里，那聲音很熟悉又讓她感覺不可思議。
「收廢舊書畫、廢紙殼、廢酒瓶、廢銅爛鐵牙膏皮……破爛換錢！」
吆喝聲並不高，但聲音清亮悅耳。
她的心如同擂鼓般跳動起來。
循著聲音跑過去，她的腳步不由自主地越跑越快，皮鞋底下的鞋銀子在馬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尋找到了——
一個穿農場藍制服的高大身影，站在離她不遠的一戶人家門外，背朝著她。
稱好、付錢，然後把一摞廢紙殼一點一點地捆好，還壓了壓才放在車上。
熟練得像是捆好一頭野豬。
馮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激動得想立刻見到他，跟他述說自己有多麼思念他。
但心裡還有個念頭，不想這個人是他。
因為在她心裡，他永遠是那個叱吒滿蓋荒原的蓋世英雄——那個揹著步槍、嘯傲荒原的他，如今又怎會淪落至此？
城市會這麼殘忍地摧殘掉一個充滿靈性的人？
她一萬個不願相信。
「許大哥……」
無論她怎麼不願相信，越走越近後那些不情願還是變成現實。
那就是她的許大哥。
在絕境中找到她，在猛虎口中救下她的那個蓋世英雄！
許一鳴早就聽到皮鞋的聲音，他已經判斷出不是熟悉的人，所以才沒理會。
可這聲許大哥無比熟悉。
他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馮敏好一會兒，才認出她。
「你是馮敏？」
「許大哥！」
馮敏猛地上前一步，緊緊抱住許一鳴的手臂，用激動得發抖的聲音說：「真……想不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你！」
「我身上髒！」
許一鳴往後退了兩步，哈哈大笑，「小丫頭，大變樣了！我都差點認不出你來。」
馮敏還是緊緊握著他的手臂，眼淚一串串的往下掉。
她哽咽著說：「你怎麼做起了這個？」
許一鳴在心裡叫屈，這可是個天大的好生意呀！
「掙錢唄，生意好時一天能掙四、五塊錢！」
「可你是英雄，是蓋世無雙的大英雄……」馮敏越說越心痛。
「傻丫頭，城市只需要溫良恭儉讓的工人，勤懇樸實的農民，唯獨不需要英雄……」
許一鳴想拍拍她肩膀，手伸到一半，看著她米色風衣才想到自己剛剛綁了廢紙殼，又縮回來。
「都多大了，還說這麼傻的話！」
馮敏被這幕刺痛，她毫不猶豫地握住他的手，一點也不嫌棄那雙沾滿灰塵的手。
「可我需要你這個英雄。」
身為記者的她又怎麼會不明白許一鳴話里的含義。但這是她心裡最柔軟、最溫暖的地方。
是她的港灣。
「好呀，我沒什麼大能耐，只要你需要，可以隨時成為你的英雄！」許一鳴眨眨眼，帶著幾分哄孩子的語氣。
馮敏笑了，她抬起頭，藉著路燈的光仔細看著自己思念的許大哥。
還是那樣溫潤的笑容和洞悉世事的銳利。
「許大哥，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好呀，安禾、安穗健康長大，聰明又懂事，你娟姐溫柔賢惠，今天剛傳出好訊息，她要做母親了。」
馮敏眼中的光暗了許多。「娟姐真幸福！」
「我也幸福呀！」
許一鳴笑問：「你呢？好久聯絡不到你了。」
這幾年的過往在馮敏腦海里閃過，她本可以留在那裡，但知青大返城牽動了她的神經，讓她脫下那身橄欖綠回到城市。
這些年，許一鳴成了她心裡的一個標準。每一個接近身邊的異性，她都會不由自主地拿他做比較。
要有蓋世武功又陽光溫暖，亦如猛虎細嗅薔薇。
可世上終究只有一個他……
「過得不好。」
許一鳴不解地看著她，「怎麼了？」
「愛而不得，輾轉反側！」
馮敏說完撲哧一笑。
許一鳴只好用大笑緩解尷尬。「去了更大的舞台，比我優秀的人肯定有很多。有沒有選中一個？」
馮敏搖頭，「我把緣分丟在滿蓋荒原了。」
「還是要向前看！」
許一鳴看眼馮敏，歲月好像沒在她臉上匆匆掠過，沒留下多少痕跡。
還是那個美麗、純真的丫頭。
「是啊，這不看到你了嗎？」
「喂，你再不把你那冰涼的手拿開，要收取暖費了！」
滿身情債的他根本不敢接馮敏的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