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防著他們蹬鼻子上臉
飯剛擺上桌，院門響了。陸思誠去開的門，門外站著何志國。
他沒穿軍裝，就一件舊棉襖，扣子扣錯了一顆也沒察覺。
臉上的鬍子還是沒刮，眼窩陷下去，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精氣神，背都比前幾天佝僂了些。
進了堂屋，看見冷驍喊了一聲。"副師長。"
冷驍抬了抬下巴，"坐，吃了沒？"
何志國沒馬上答。他的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落到小輝身，又看向陸思秋。"嫂子，今天……謝謝你。"
陸思秋已經起身去拿碗筷，"謝啥，還沒吃吧。趕上飯點了，就在這兒吃。"
"我不"
冷驍打斷他，語氣不容商量，"坐下，吃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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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志國張了張嘴，到底沒再推辭，在桌邊坐下了。
桌上是白菜鹵湯麵，一碟子醃蘿蔔，還有中午剩的幾塊麵包。
陸思秋給何志國盛了滿滿一碗麵，又把菜往他跟前推了推。
何志國端起碗，低著，一口一口地喝。喝到一半，小輝從旁邊探過腦袋，小聲喊了句"爹"。
何志國這才抬起眼，看了看兒子那張腫著的臉，喉頭滾了一下，伸手在小輝腦袋上摸了摸。
"好好吃飯。"
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孩子們懂事，也不鬧了，就甜甜偶爾小聲跟周煜說兩句話。
吃完飯放下碗筷，何志國說要帶小輝走。"他奶奶在家等著呢，一天沒見著娃該急了。"
陸思秋給小輝找了條厚圍巾圍上，順口問了句。"魏靜她大哥他們……咋樣了？"
何志國悶聲說，"送招待所了，先安排他們住下。"
"咋還安排他們住？"陸思誠在旁邊沒忍住，"他們那麼欺負人"
何志國打斷他，神色疲憊，"再咋說，他們也是魏靜的娘家人。靜靜剛走，我不能讓她爹媽大冷天的睡大馬路。"
他頓了頓"只要他們做得不太過分，我不想跟他們計較那麼多。"
冷驍一直沒說話，這會兒放下了茶杯。他看著何志國"你厚道，是好事。"
"可有一條——防著他們蹬鼻子上臉。"
何志國沉默著，沒接話。
陸思秋也開口了。"志國，我說句實在話。"
她把圍巾給小輝系好，"這人啊，最怕的就是頭一回嘗到甜頭。今天他鬧一鬧，你要是給了錢，哪怕只給一部分，他就知道這條路走得通。"
"明年他來，後年他還來。彩禮、喪事、孩子，隨便哪個都能當由頭。到時候你成家了，他更有的鬧。"
何志國抬起頭，看了陸思秋一眼，又看了看冷驍。
半晌，他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他牽起小輝的手。"那我們走了。"
"等等，"陸思秋轉身，拿毛巾包了四個麵包，又裝了一小罐麻花塞進他手裡。
"拿著，給大娘也嘗嘗。有啥事，言語一聲。"
何志國捧著那包東西，站在門口，喉嚨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兩個字。"……謝謝。"
隨後就牽著小輝，父子倆一前一後，走進了雪地里。
人走了，堂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桌上的碗還沒撤，燈黃晃晃地照著。一家人各坐各的，誰都沒說話。
周煜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甜甜也不鬧騰了，乖乖靠在她媽腿邊。
連陸思誠都沒了平時的話，悶悶地坐著。魏靜那攤子事，像塊濕抹布，堵在每個人心口。
陸思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拍了下手。"行了，都拉著臉幹啥。"
她起身，從柜子里翻出一副撲克牌，"啪"地拍在桌上。
"來，玩會兒牌。"
"打牌？"陸思誠愣了。
"嗯，"陸思秋開始洗牌，"輸了明天年夜飯就表演節目。"
周煜在旁邊看著那疊花花綠綠的牌，有點茫然："嬸子，我……我沒玩過。"
陸思誠一屁股坐過來，來了精神，"沒事，我教你。簡單得很，一把就會。"
他擼起袖子，嘩嘩地發牌，一邊發一邊講規矩，講得唾沫橫飛。
周煜捧著手裡的牌，聽得認真，眉頭皺得跟研究外文資料似的。
甜甜夠不著牌，搬了小板凳擠在中間，冷驍沒上桌，靠在沙發上看著。
第一把，周煜就輸了，陸思誠捏著張剪好的紙條，"啪"地貼他腦門上。
"哎，輸了就得貼"
周煜頂著紙條，自己先繃不住，笑了。這一笑，屋裡那股子悶著的氣，才算打破了。
陸思秋也笑，一邊出牌一邊偷看冷驍。四目相對，冷驍沖她極淡的笑了一下。
牌打了沒幾把，冷驍忽然開口"不早了。"
他看了眼牆上的鐘，又看向陸思秋："你該睡了。"
"哎？"陸思秋手裡還攥著一把牌，"我這把牌正好呢，再玩"
"明天再玩。"
冷驍已經站起來了，走到她跟前，意思明擺著。
陸思秋看看他。她也知道，這人一旦發話，就沒有轉圜的餘地。
她把牌一攤，"行行行，你們接著玩我先睡。"
"姐，你這把輸了啊，"陸思誠樂了，"認輸不認？"
"算我輸。"
陸思秋起身，不放心又交代一下："思誠，你們玩一會就趕緊睡覺。"
"知道啦"甜甜拖長了腔。
冷驍掀著裡屋的門帘，等她。
陸思秋從他胳膊底下鑽進去，門帘在身後落下，把外頭的笑聲隔在了一邊。
屋裡燈還亮著，陸思秋剛坐到炕沿上脫鞋，腰上就是一緊。
冷驍從後頭貼上來，把她整個人圈進了懷裡。
他下巴擱在她肩窩裡，胳膊繞到前面，鬆鬆地環著她的肚子一聲不吭。
陸思秋由著他抱了一會兒，才偏過頭，故意拿話逗他。
她拖長了調子"喲，冷副師長還有這麼多愁善感的一面吶？"
冷驍沒接她的玩笑。他抱得更緊了些，呼吸噴在她頸側，有點燙。
他過了好半天才開口，聲音悶悶的，"我看著志國那樣，心裡頭難受。"
陸思秋不逗了。
冷驍說，"他跟了我十幾年，我今天看著他坐在那兒，魂都沒了的樣子……"
"我不敢想。"
陸思秋的心，輕輕一顫。"不敢想啥？"
冷驍沒馬上答，他把臉埋進她頸窩，不願意讓她看見自己這副模樣。
"要是你有個啥事，我咋辦。"
他的聲音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發緊。"我在前線，炮彈落下來，我沒怕過。"
"可我現在天天怕。"
"怕你出門摔著，怕你晚上燒起來我不知道，怕你肚子裡這個鬧騰你，怕我在部隊回不來，你一個人在家……"
他說不下去了，陸思秋安靜地聽著。
她抬起手，覆在他環著自己的手背上。"冷驍，你抬頭，看看我。"
"嗯。"
身後的人沒動，陸思秋乾脆在他懷裡轉了個身，面對面捧起他的臉。
她看著他，"我好好的，甜甜好好的，肚子裡這個也好好的。"
"魏靜那是意外，誰也想不到。可你不能因為別人的意外，就天天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你這樣，我看著也難受。"
冷驍望著她，喉結動了動。
陸思秋語氣一轉，"再說了，你媳婦我是啥人啊。我穿——"
她差點說漏嘴，趕緊拐了個彎。
"我精著呢。平常有秀蘭嫂子盯著，有思誠跑腿，還有你把我當玻璃人似的捧著。我能出啥事。"
陸思秋又說"等我生的時候，你不是都安排好了麼。"
她伸手，順著他緊鎖的眉頭，一點點按開。
"倒是你，冷副師長。你得給我好好的。"
這話一出口，冷驍抱著她的胳膊，緩緩鬆了些力道。
他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個人就那麼對著，呼吸交在一處。
"……嗯。"他終於應了一聲。
外頭傳來甜甜幸災樂禍的喊聲："貼紙條！給周煜哥哥貼紙條！"
陸思秋"噗嗤"一聲笑了。她順勢在冷驍下巴上親了一下，飛快地縮回去鑽進被窩。
"睡吧，副師長同志。明天就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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