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使團出城,暗子留京
使團被堵在延平門內已經大半個時辰了。
祿東贊沒有發火,也沒有再說什麼。他回到自己的馬車旁坐下來,閉目養神,像個等渡船的旅客。
但他身後那些吐蕃隨從的臉色可不怎麼好看。
李承乾站在城門樓子下面,翻看李君羨剛送來的桑珠入城登記檔案。
「桑珠。男,二十五歲。身高五尺四寸。面黃,瘦弱,無明顯疤痕胎記。職務:雜役。」
五尺四寸,面黃,瘦弱——在使團四十多號人里,這是最不起眼的一個。
李承乾把檔案遞給侯文寧。
「這個桑珠在入城之後的所有活動記錄,你手上有嗎?」
侯文寧翻了翻隨身帶的冊子。
「有。但很少。百騎司對使團的重點監視對象是祿東贊、阿旺次仁和洛桑多吉。桑珠這種雜役級別的,只記了三條——入城當天在馬棚幫忙卸貨;第二天跟另一個雜役去西市買了草料;之後就一直待在鴻臚寺外院,沒出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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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跟他一起去買草料的那個雜役是誰?」
侯文寧查了一下。
「洛桑多吉。」
洛桑多吉。就是那天在馬棚取走布卷的人。
「買草料的時候,桑珠有沒有單獨行動過?」
「記錄上沒寫。」
「去問洛桑多吉。」
侯文寧看了看城門口的使團方向,猶豫了一下。
「現在?」
「現在。就在隊伍里問。當著祿東贊的面問。」
侯文寧領命過去了。
李承乾靠在城門樓的柱子上,看著城門口的使團隊伍。
格桑站在隊伍中間靠後的位置,低著頭牽著一匹棗紅馬。從頭到尾沒抬過頭。
程處默湊過來小聲問了句:「殿下,格桑要不要趁這個機會扣下來?」
「不扣。」
「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還不能確定一件事——桑珠和格桑到底是什麼關係。」
「什麼意思?」
「衛伯玉說祿東贊派了一個新人來接替他。我一直以為新人是格桑。但如果新人是桑珠呢?」
程處默撓了撓頭。
「桑珠不是跑了嗎?」
「跑了的才是留下來的。」李承乾盯著隊伍中間的格桑,「使團走了,格桑跟著走了——那留在長安的暗樁就只剩桑珠一個。沒人認識他,沒人注意他,他在長安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程處默吸了口涼氣。
「那格桑——」
「可能只是個真馬夫。被我盯了三天的那個格桑——他什麼都沒幹,因為他本來就什麼都不是。真正該盯的人,昨晚已經消失了。」
這時候侯文寧回來了。
「殿下,洛桑多吉說,他跟桑珠去西市買草料那天,桑珠在草料行門口等了他一會兒,沒有單獨離開過。」
「他說的你信嗎?」
「不太信。洛桑多吉回答的時候祿東贊一直在旁邊坐著,他每說一句話前都要停頓一下。」
「意料之中。」李承乾站直了,「去查一件事——桑珠入城那天的體貌登記,是誰做的?」
侯文寧翻了檔案底頁。
「鴻臚寺的一名典客。」
「讓這個典客來延平門。帶上他當天的登記原簿。」
又等了小半個時辰。
鴻臚寺的典客是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被兩名禁軍架著小跑過來的,到了城門口還在喘。
「殿下,屬下——」
「桑珠這個人,你見過?」
「見、見過。入城那天逐個登記的,每個人都看過。」
「桑珠長什麼樣?」
典客努力回憶了一會兒。
「瘦。很瘦。臉上沒什麼特徵。說話聲音很小,站在隊伍最後面。屬下當時還想,這人身體也太差了,一路從邏些城走來竟然沒死在路上。」
「他說話用的什麼語言?」
「吐蕃語。旁邊的人替他翻的。」
「替他翻話的人是誰?」
「就是他前面那個人。」典客想了想,「好像叫——格桑。」
李承乾的眼睛眯了一下。
「格桑替桑珠翻的話。」
「對。桑珠站在那兒不吭聲,什麼都是格桑替他答的。屬下問了名字、年紀、職務,全是格桑轉述的。」
「你有沒有直接跟桑珠說過一句話?」
典客想了半天,搖頭。
「沒有。」
「那你怎麼確定他是吐蕃人?」
典客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李承乾轉身看向城門口的使團隊伍。
格桑還是低著頭。
「李君羨。」
「屬下在。」
「桑珠不是吐蕃人。」
李君羨愣了一下。
「從入城到消失,沒有任何人直接聽桑珠說過吐蕃語。他所有的交流都是通過格桑轉述的。鴻臚寺的登記也是格桑替他答的。他的身份信息——名字、年紀、來歷,全是格桑一個人說的。」
「殿下的意思是——」
「格桑才是掩護者。桑珠是被掩護的人。祿東贊把一個非吐蕃人塞進了使團,全程由格桑負責遮掩。入城之後桑珠躲在外院不出門,等時機成熟就消失在長安——根本不打算跟使團一起走。」
李君羨的表情變了。
「如果桑珠不是吐蕃人——他是唐人?」
「極有可能。」李承乾把檔案合上,「一個唐人,被祿東贊用使團的身份帶進長安。入城不查、不驗、不需要過所。到了長安直接隱入人海——這就是祿東贊的終極後手。」
「那現在——」
「全城搜。」李承乾聲音壓得很低,「五尺四寸,面黃,瘦弱。昨夜亥時從鴻臚寺後門出去,說是去買藥。查所有藥鋪、醫館、客棧、寺廟、坊間旅店——一個五尺四寸的瘦弱男人,關中口音或者不說話的,全部盯上。」
「屬下這就去辦。」
李君羨翻身上馬。
李承乾走向城門口。
祿東贊睜開了眼睛。
「太子殿下查到什麼了?」
「查到貴使團里少了一個人。」李承乾在他面前站定,「不過沒關係,大相可以先走。少的那一個——我替大相留著。」
祿東贊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
「太子殿下說笑了,桑珠只是個雜役——」
「雜役不雜役的不重要。」李承乾抬手示意開閘,「重要的是,大相往後在長安布的棋,我接著就是了。」
鐵閘升起。
使團車隊緩緩駛出延平門。
格桑牽著棗紅馬從李承乾身邊經過,始終沒抬頭。
祿東贊最後翻身上馬的時候,回頭看了李承乾一眼。
什麼都沒說。
馬蹄聲漸遠。
楊妙真走到李承乾身邊。
「放走了?」
「無妨,使團走了,棋子還在長安。」李承乾看著使團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盡頭,「桑珠,只要他還在城裡,就跑不掉。」
「那甘州舊窯呢?」
「侯君集已經在路上了。」李承乾轉身往回走,「甘州那邊的消息還沒到。但不管舊窯里藏了什麼,都不會比長安城裡多出來的這個人更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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