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木尺破偽,橋底拆棚
李承乾把三枚銅牌分開放下。
「誰給你的?」
馮敬指節扣著地面。
「陳茂。他拿來報損單,還帶了兩名匠人,稱輪架在橋工中裂壞,已經拆成廢料。」
「你去看過沒有?」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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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抬腳踢開了旁邊的矮凳。
「沒看過,敢寫奉內旨?」
馮敬連連叩首。
「借用逾期,院裡催得急。奴婢怕擔延誤之責,陳茂又說修橋是公用,補好歸架便成,奴婢便……」
李承乾打斷他。
「收了多少?」
馮敬不動了。
「數目也要孤替你猜?」
「二十貫。」
院中沒人吭聲。
李承乾將報損單翻過來。
二十貫,買一道宮中不再追驗的字據。
舊輪架出了唐境,藏在吐蕃工坊,直到丁存冒險畫下刻記,才重新找回來。
他把紙交給王德。
「人先留宮中,分開錄供。銅牌何處取的,兩名匠人是誰,逐一問清。」
李世民准了,又命京兆府協查永濟橋舊工。
李承乾出宮時,夜禁已嚴。
程處默抱著藥碗守在東宮門內,見人回來,先遞碗,後遞新報。
「藥沒糊,罐也沒裂。」
李承乾接過去喝了一口,苦得停了片刻。
程處默趕緊把新報往前送。
「京兆府找著胡成家屬了。他妻子住在城西,家中有個兒子,今年十六。」
「死訊核過?」
「說是跌進河裡,屍身沒尋著。官府給了三貫錢,後來又追索料場虧空,她把田賣了才補上。」
李承乾放下碗。
「明日請她來,別押。」
第二天,胡妻帶著兒子到了東宮。
她一進門就取出一疊收據,嘴上反覆念著錢已還清。
少年擋在母親身前,脖頸繃直。
「欠的錢都還了,你們還要什麼?」
程處默張口要糾正稱呼,被李承乾抬手止住。
「請你們來,只核當年的事。」
李承乾把收據推回去。
「這些先收好,不會再向你們要錢。」
胡妻沒動。
「官人上回也這麼講,先讓拿契來,後來就把田契留了。」
李承乾心裡堵了一下。
他讓侯文寧取來紙,當面寫明此次只作問詢,不收家產,不追舊債,交給她。
婦人才坐下。
胡成最後一次歸家,在永濟橋合攏之前。
他滿手血泡,飯吃到一半,叫妻子去鄰家借了兩塊布,包住一隻破鞋。
「他說山道磨腳,得換一雙厚的。」
李承乾追問。
「修橋,為什麼走山道?」
「民婦也問了。他說有人調他去西邊送料,先把車送到,回來再領橋工的錢。」
侯文寧立刻記下。
「調他的人是誰?」
「陳吏爺。」
婦人抬起頭。
「官人,橋是修在河上,他怎麼會死在河裡?他那幾日明明不在橋上。」
李承乾捏著茶蓋,半晌沒有放下。
這句話,當年恐怕也有人聽過。
「你向官府講過?」
「講過。說婦人不識公務,聽錯了。」
少年忽然從懷裡摸出一截木尺。
「這是我爹送回來的。」
木尺只有巴掌長,邊沿磨損,背面刻著胡成的名字。
「人說在路邊撿的。我娘拿去問,差役嫌我們煩,把尺扔出來了。」
李承乾沒有接著追問婦人。
他請兩人先去外院吃飯,讓侯文寧將木尺畫樣,再找送尺者。
等母子離開,程處默壓不住了。
「一個死在橋上的人,還能從西邊送尺回來?」
「先查送尺的日子。」
李承乾翻回口供。
「胡成可能在報死前送,也可能在報死後送。差一個月,案子就不同。」
午前,京兆府把陳茂帶到了。
此人已升任工曹佐,見禮周全,開口便稱舊年工事繁多,不敢憑記憶回話,須查原卷。
李承乾讓他坐。
原卷早已調來。
陳茂逐頁翻完,指著一份工亡記錄。
「胡成領料不慎,跌水身亡,有同工見證。家屬後來糾纏,只因不肯償還虧空。」
程處默按住桌角。
李承乾先讓他退後,才拿出木尺。
「誰送回去的?」
陳茂掃了一眼。
「不知。」
「胡成死前,是否受你差遣,押送輪架西行?」
「絕無此事。」
「宮中借出的輪架,在哪兒毀的?」
「橋邊。」
「哪一處?」
「料場東側。」
李承乾讓侯文寧把三句話各寫一行,再請陳茂押署。
陳茂握著筆,終於問了一句。
「殿下可是聽了胡家片面之詞?」
「還有馮敬。」
李承乾將銅牌放到他面前。
陳茂的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墨痕。
「內官受賄,豈能攀扯地方?」
「誰提受賄了?」
陳茂抬頭。
程處默沒忍住,笑出了聲。
李承乾卻沒笑。
「孤只報了一個名字,你連他收錢都答上來了。」
陳茂立即起身告罪,辯稱聽見風聲,難免猜測。
李承乾叫來軍器監老匠,讓他當面說明銅牌未曾裝用。
陳茂仍不鬆口。
「備牌混送,也是下面辦差疏漏。三年前的事,臣如何能記清?」
「方才哪處毀車,你答得很清楚。」
李承乾把那張剛寫好的供紙壓住。
「料場東側。簽。」
陳茂沒伸手。
堂外此時傳來腳步。
秦懷道帶著兩名差役趕來,呈上一冊工食簿。
「殿下,找到了。胡成報死後四十七日,仍有人替他領工食。領用處不在橋場,在隴州西驛。」
李承乾翻開。
胡成的名字後面,連著七名車工。
每天工食,逐日登記。
陳茂伸手去扶椅背。
「工食遲領,並非罕事。」
秦懷道繼續稟報。
「送尺的人也找到了。他是隴州回京的腳夫,當年親見胡成,替他捎信,說這一趟要走遠路,叫家裡別急。」
李承乾把木尺推到陳茂面前。
「人還在走路,你已給他報死。」
陳茂退了半步。
「臣只是照上頭的文書……」
「哪一位?」
陳茂卻突然改口。
「臣記不清。」
李承乾站起身。
「把馮敬帶來,今夜兩人分屋對帳。隴州、橋場、內作局,所有經手人按日期排開。」
陳茂急了。
「殿下!永濟橋確已建成,百姓通行無礙,何必因幾個車工翻動整樁官修大工!」
李承乾繞過桌案,將胡家的賣田收據舉到他面前。
「橋建好了,便能把活人寫死,再逼他妻兒賣田?」
陳茂低下頭。
秦懷道又遞上一封剛拆開的坊報。
「送尺腳夫還認得其中一名車工。那人回京後沒敢回家,一直在永濟橋下替船戶看纜。」
李承乾立刻往外走。
秦懷道跟上。
「但今晨工曹派人去了橋邊,說舊工收尾,要把橋下工棚全部拆掉。」
李承乾腳步一頓。
「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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