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你才是真兇
我蹲在坑沿上往下瞅了瞅,手電光柱打不到底,隱約能看見灰白色的碎石子。
風從坑底往上灌,涼颼颼帶著一股子土腥味兒,還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臭。
「良子,我下去探探?」
黃小跑蹲在坑沿上,倆小眼珠子滴溜圓。
「你消停待著,這坑深得邪乎,手電筒的光都照不到底,你下去,萬一磕著碰著,我上哪兒撈你去?」
我繞著坑沿走了半圈,瞅見東南角有道緩坡,像是早年採石時候挖出來的馬道,坡面上碎石頭多,但好歹能落腳。我把手電咬嘴裡,後腰別著李老漢那把軍刺,兩手扒著坡面上的石頭稜子,一點一點往下蹭。
黃小跑順著坡壁往下溜,四隻爪子跟釘子似的扎在石頭縫裡,比我利索多了。夜梟在上頭盤旋,翅膀撲棱撲棱。
越往下走,那股子酸臭味越濃,嗆得我腦仁疼。
手電照見坡壁上有些發黑的印子,像是潑上去的啥液體幹了之後留下的,一道道往下淌的痕跡。
「良子,底下全是骨頭。」
黃小跑先落了底,聲音壓得低低的。
我腳踩實了坑底,拿手電四下里一照,心裡頭一緊。
這坑底比上頭瞅著寬敞,方圓能有二三十丈,碎石頭堆得跟墳包似的。石頭縫裡橫七豎八地散著骨頭架子。
大部分是牲口的,牛馬羊豬狗都有,骨頭架子讓啥東西啃得溜乾淨,白森森的。
有幾副牲口骨架還連著頭骨,眼窩子黑洞洞地對著天,嘴岔子大張著,像是死前叫喚過。
但牲口骨頭堆裡頭,我瞅見幾根不對勁的。人的肋骨,彎彎的那兩扇,跟牲口肋骨不一樣,細,弧度大。還有一根脛骨,比羊腿骨粗,比牛腿骨細,正經是人的。
骨頭縫裡頭還夾著幾顆牙,後槽牙,嚼東西的那幾個,磨得平平的。
黃小跑湊過來扒拉了一下那幾根人骨頭,鼻子抽了抽,沒吱聲,抬頭看我。
「多少?」
「瞅著不像一兩個人。亂七八糟的,有的讓石頭壓著,有的跟牲口骨頭混一堆了,分不出來。」
我心裡頭罵了一句。
於正國這老犢子,二十年了,這是嚯嚯了多少條命?
牲口就不說了,那幾根人骨頭是哪兒來的?要飯的?走迷路的?還是他於正國自個兒屋裡人?
「先別管這個,找洞。」
夜梟落在坑底一塊大石頭上,拿翅膀尖往北邊碎石坡那兒指了指。
「石頭堆後頭,我瞅著於正國天天進進出出就奔那個方向。」
我和黃小跑踩著碎石往北邊摸。坑底的石頭踩上去嘩啦啦響,動靜大得我心慌,生怕於正國從哪個犄角旮旯里躥出來。黃小跑走前頭,鼻子貼著地皮聞,走兩步停一步。
「這兒。」
黃小跑扒開一堆亂石頭,露出個黑漆漆的洞口,高矮也就到人胸口,得貓著腰才能鑽進去。
洞口邊上的石頭茬子是新的,明顯是人工鑿出來的。
我蹲洞口拿手電往裡照,光柱打進去沒多遠就拐彎了,看不見深處。
洞裡往外滲涼風,那股子酸臭味更沖了。
「夜梟,你確定你那四隻崽子在裡頭?」
「在。味兒錯不了,我自己的崽子我還聞不出來?」
夜梟落在洞口邊上一塊石頭上,倆大眼珠子盯著洞裡頭。
「於正國白天在裡頭鼓搗,晚上偶爾出來透氣。
你抓緊,這陣子他身子不行了,出來得勤,萬一撞上就麻煩了。」
我深吸一口氣,貓腰鑽了進去。
洞裡頭窄得很,兩側石壁鑿得毛毛糙糙的,有的地方凸出來一塊尖石頭,掛著我的棉襖袖子。地上倒還算平整,鋪了一層碎石子,踩上去嘎吱嘎吱響。我彎著腰往前走,走一步拿手電掃一下,心裡頭繃著根弦。
走了能有十來步,身後頭「轟隆」一聲悶響,整個洞都跟著顫了一下。
我趕緊回頭,手電一照,洞口沒了。一塊大石頭把洞口堵得嚴嚴實實,跟量身定做的塞子似的,邊上一圈縫隙都沒留。
「我操!」
黃小跑躥到我腳邊上,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
「良子,咱讓人堵裡頭了!」
我走過去推了推那塊石頭,紋絲不動,少說也有幾百斤重。石頭後頭傳來夜梟悶悶的聲音。
「咋回事?洞口咋堵上了?」
「我他媽哪兒知道!」
我衝著石頭縫喊了一聲。
「你不是說於正國晚上不出來嗎?」
「這會兒還沒到子時呢……不應該啊……」
夜梟的聲音有點慌。
「良子,你自個兒小心,我在外頭盯著,他要是出來我收拾他!」
「你拉倒吧!」
我轉身靠在石頭上,深吸了兩口氣。慌沒用,越慌越亂。
黃小跑拿爪子扒拉了兩下堵洞的石頭,也泄氣了,蹲在我腳邊仰頭看我。
「良子,咋整?」
「咋整?往前走唄。夜梟說於正國天天進進出出,這洞不能是死胡同,前頭肯定還有出口。再說了,那四個崽子還在裡頭,咱不能白來一趟。」
我拿手電往前照了照,洞往裡頭拐了個彎,看不透。我把軍刺從腰後抽出來握手裡,刀尖朝前,側著身子一步一步往裡摸。
越往裡走,洞越寬敞。開始只能貓著腰,後來能直起腰來了,再後來兩邊石壁都退出去老遠,手電照過去,能瞅見這是個天然的石窟窿,於正國後來拿鑿子擴過,頂上鑿高了,地上也墊平了,四壁鑿得光滑了不少。
石窟窿中間擺著幾張破桌子爛板凳,桌上擱著瓶瓶罐罐,有的敞著口,裡頭是黑乎乎的藥膏子,有的塞著塞子,塞子上纏著紅布條。地上散著鐵鍬鎬頭,還有幾把刀,刀刃上帶著黑鏽。
靠牆根底下擺著一溜木架子,架子上摞著油紙包,有的包著藥材,有的包著紙符。最裡頭那排架子上碼著十幾個罈子,壇口拿黃泥封著,泥封上摁了符印。我湊近瞅了一眼,符印是硃砂畫的,跟正經出馬仙堂口的符不一樣,歪歪扭扭的,筆畫裡透著股邪氣。
「良子,這兒有衣裳。」
黃小跑扒拉著一堆破布,我拿手電一照,是棉襖棉褲,老頭穿的款式,於大頭的。
旁邊還搭著一件藍布褂子,於剛的。再往邊上,有一雙解放鞋,鞋幫子上沾著幹了的泥,鞋底磨得一邊高一邊低。
「屍首呢?」
我四下踅摸了一圈,沒瞅見屍首。按夜梟說的,於正國把於大頭和於剛的屍首弄走了,擱坑底下鎮著。但這石窟窿里沒有,那肯定在更裡頭。
我繼續往裡走,石窟窿盡頭還有個窄口子,比先前那個洞口寬些,能容兩個人並排過去。口子兩邊拿石頭壘了門框,門框上拿紅繩纏了好幾道,紅繩上繫著銅錢和骨頭片子。
我拿軍刺尖挑開紅繩,側身鑽了進去。
裡頭是第二個石窟窿,比外頭那個小一半,但收拾得更齊整。四壁上挖了壁龕,壁龕里點著油燈,豆大的火苗子晃晃悠悠的,照得洞裡影影綽綽。空氣里那股酸臭味淡了些,換成了濃重的藥味,苦森森的,熏得我直犯噁心。
「良子……」
黃小跑突然拿爪子拽我褲腿,聲音都變調了。
我順著它的方向拿手電一照,牆角站著倆東西。
頭一眼瞅過去像倆人,細一看,比正常人身量短一截,胳膊腿兒都細得跟麻秸稈似的,渾身乾巴得抽抽了,皮貼在骨頭上,顏色發灰發黑。於大頭那身子瘦得脫了相,腮幫子凹進去倆大坑,眼珠子癟在眼眶裡頭,跟倆干棗似的。於剛更慘,本來就年輕,瘦得跟個竹竿子似的,嘴巴張著,舌頭耷拉出來一截,幹得跟樹皮一樣。
倆屍首直挺挺戳在牆根底下,腳底下拿鐵釘子釘在地上,後脊樑貼著牆,倆胳膊垂著,手都乾巴成雞爪子了。於大頭的棉襖還穿在身上,前襟撕了道大口子,露出來的胸口上畫著硃砂符,跟外頭罈子封口上的符一個路數。於剛光著膀子,後背上也畫滿了符,從後脖頸子一直畫到褲腰,密密麻麻跟螞蟻爬的似的。
「這他媽……」
我咽了口唾沫。
「於正國把自個兒兒孫煉成啥了?」
黃小跑湊過去聞了聞,扭頭就吐了。
「臭,不是死人的臭,是那股子藥臭,跟外頭罈子里一個味兒。」
我拿手電仔細照了照,倆屍首腳底下各挖了個淺坑,坑裡頭墊著符紙,符紙上頭趴著些幹了的蟲子,蠍子蜈蚣啥的,都干成殼了。屍首腳脖子上各拴著一根紅繩,紅繩順著牆根往裡頭走,通到壁龕底下。
「別碰,這倆屍首是陣眼上的樁子。」
我拽著黃小跑往後退了兩步。
「夜梟說於正國拿屍首鎮著東西,見了天日他手段就散了。咱先別動這倆玩意兒,等找著於正國再說。」
再往裡走,石窟窿盡頭還有個更小的洞,得蹲著才能鑽進去。我拿手電往裡頭照了照,洞壁上滲著水珠子,地上鋪了厚厚一層乾草,乾草上趴著四個毛糰子。
夜梟那四隻崽子。
都長大了,翅膀上的毛長齊了,灰褐色的,帶斑點,跟夜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四隻貓頭鷹擠成一坨,腦袋扎在翅膀底下睡覺,聽見動靜齊刷刷抬起頭,四雙大圓眼睛瞪著我,眼珠子是黃的,外圈一圈黑。
「噓!」
我把手指頭豎嘴唇上。
「別叫喚,你爹在外頭等著呢。」
四隻崽子咕咕叫了兩聲,歪著腦袋瞅我,倒是不認生。我脫了棉襖鋪地上,一隻一隻往棉襖里兜。四隻崽子加一塊兒也沒多重,但撲騰起來爪子撓人挺疼。我連哄帶摟地給它們懷裡頭,兜著抱起來。
「成了,往回走。」
我抱著四隻貓頭鷹往回鑽,黃小跑在前頭開路。
鑽過第二個洞,進了大石窟窿,我正琢磨著咋把那塊堵門的石頭弄開呢,頭頂上突然一陣風。
一道黑影從洞頂石頭縫裡躥下來,直撲我面門。
我本能地往旁邊一閃,那玩意兒擦著我耳朵過去了,爪子在我棉襖肩頭劃了一道口子。
「啥玩意兒!」
黃小跑「嗷」一嗓子躥起來,衝著那黑影就撲。
那東西在洞頂石頭上倒掛著,我拿手電一照。
是只大蝙蝠,跟個小老鷹似的,翅膀張開能有半米多,毛茸茸的臉,倆眼珠子血紅。
「別管它!」
我喊了一聲,抱著貓頭鷹就往洞口沖。身後頭那蝙蝠又撲棱著追過來,黃小跑跳起來拿爪子撓了它一下,蝙蝠歪歪斜斜地撞石壁上去了。
我跑到堵門的石頭跟前,拿肩膀頭子撞了一下,石頭紋絲不動。正急得冒汗呢,腳底下突然「嗡」地一聲,像是有個大蜂子從地底下鑽出來了。
石窟窿四壁上那些壁龕里的油燈「噗」一下全滅了,緊接著,地上亮起來一圈藍幽幽的光。
我低頭一看,腳底下踩著的地面上不知道啥時候浮現出來一圈圈的紋路,拿手電照上去能看出是硃砂畫的,一道道符咒連成一片,從腳底下往外擴,把整個石窟窿地面都鋪滿了。我剛才踩的位置正好是這圈紋路最當中,跟箭靶子紅心似的。
「良子!腳底下!」
黃小跑叫了一聲,話還沒說完,那藍光順著紋路噌噌往外躥,跟點著了火藥捻子似的,眨眼工夫整個石窟窿地面全亮起來了。
藍幽幽的光霧從地面往上升,跟水汽似的漫上來,到我膝蓋位置就不往上走了,但濃得看不見腳面。我抱著貓頭鷹崽子想往外邁步,腿抬起來感覺跟踩棉花上似的,腳底下黏黏糊糊的,使不上勁兒。
「黑狐!」
我心裡頭趕緊招呼靠山。
「你瞅瞅這是咋回事!」
沒回音。
平時我一招呼黑狐,心裡頭跟有個暖爐子似的,熱乎氣兒從腳底板躥到天靈蓋。這會兒啥感覺沒有,心裡頭空落落的,跟大冬天窗戶紙讓人捅了個窟窿似的,嗖嗖灌涼風。
「黑狐?」
我又喊了兩嗓子,還是沒動靜。
黃小跑趴在地上,四條腿打顫,腦袋耷拉著,舌頭耷拉出來半截。
「良子……我使不上勁兒了……」
我心裡一沉。
黃小跑是野仙裡頭數得著的機靈貨,道行雖說不如黑狐,但也不至於這麼慫。這藍霧專門克他們這些仙家的?
「良子。」
石窟窿深處傳來一陣動靜,有腳步聲,拖拖拉拉的,鞋底擦著地面走。我拿手電往那邊一照,從於大頭於剛戳著的那間裡頭慢悠悠晃出來一個人影。
老頭,乾巴瘦,頭髮白了,稀稀拉拉扎了個小辮撅在腦後頭。穿一件黑棉襖,袖口磨得油亮,扣子掉了倆,拿麻繩繫著。
臉上褶子疊褶子,眼窩子摳進去,倆眼珠子倒還亮,跟灶坑裡沒滅透的火星子似的。走路得扶牆,一步一步挪,但瞅著我的時候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嘴黃牙,有兩顆是黑的。
於正國。
「嚴良。」
老頭嗓門沙啞,跟破鑼似的。
「你比我琢磨的來得早。我尋思你得再琢磨兩天,沒想到夜貓子一攛掇你就來了。」
「你認識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