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屍體沒了
「叔,你先別慌。」
我嘴上勸他,其實自己兩條腿都有點兒發軟,我扶著門框穩住身子。
「月兒可能是出去串門了,咱先別自個兒嚇自個兒。」
說這話我自己都不信。李月這丫頭我太了解了,她要是出門,不可能不關門。我跟李老漢往回來的時候,門就是開著的,而且李月要是去誰家坐坐,肯定得跟我說一聲,她知道我回來找不著她得急成啥樣。
「黃小跑!」
我喊了一嗓子。
肩膀上那團黃毛兒早就豎起耳朵了,沒等我話說完,它從我肩頭躥下來,在地上打了個滾兒,四爪一蹬就上了牆頭。
「我這就去轉一圈,村里挨家挨戶扒窗戶瞅,有信兒了我回來告訴你!」
黃小跑在牆頭上撂下這句話,黃影子一閃就沒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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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轉頭對李老漢說。
「叔,你在家待著,把那個榆樹底下的洞看好了,別讓人動。另外你再好好想想,當年於正國找你那回,除了給你東西,還說啥了沒有?哪怕是一句半句話,你覺得沒用的,也給我捋一捋。」
李老漢搓著手,臉上的褶子擠到一塊兒去了。
「良子,月兒她……」
「叔,月兒沒事。」
我咬著後槽牙。
「我這就去找。萬一月兒真是出去溜達了呢。」
這話說得我自己都不踏實,但眼下沒別的法子。李老漢點了點頭,轉身進了院子,從牆根兒底下抄起一把鐵鍬攥在手裡,站在榆樹邊上跟個門神似的。我瞅了一眼那個洞,洞口不小,周圍的土翻得亂七八糟,明顯是被人刨開的,而且刨得挺急,土都沒往遠處扔,就在坑邊上堆著。
我出了院子,撒開腿就往於大頭家跑。
村裡的路我閉著眼都能走。
天還沒黑透,但日頭已經壓到西山尖兒上了,村里家家戶戶的煙囪開始冒煙,有幾家飄出蔥花爆鍋的香味兒。擱平常這時候,我准得咽兩口唾沫,可今天啥味兒都聞不著,滿腦子全是李月。
到了於大頭家門口,我站住了。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門虛掩著,跟我上次來的時候一個樣。我推門進去,堂屋裡光線暗,棺材還是那麼擺著,於大頭一口,於剛一口,兩口棺材並排擱在兩條長凳上。
屋裡一股子燒過紙錢的焦糊味兒,地上還有沒掃乾淨的紙灰。
「嫂子。」
我喊了一聲。
沒人應。
「嫂子!」
還是沒人應。
我圍著兩口棺材轉了一圈,又蹲下來往棺材底下瞅了一眼,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拿手機照了一下,底下就是青磚地,空蕩蕩的,連個老鼠都藏不住。
我站在堂屋裡,腦袋裡翻來覆去地想。
李月不見了。
李老漢今天早上在村口看見個老頭,黃小跑說那老頭後脖子上有銅錢大的疤瘌,李老漢說於正國就有那麼個疤。於正國死了二十來年,突然冒出來,然後李月就不見了。這事兒要是串起來想,那就是一個頭兩個大。
我從於大頭家出來,站在巷口四下張望。
日頭又往下沉了一截,天色開始發灰,遠處的樹啊牆啊都變得模模糊糊的。我心裡頭急得跟貓抓似的,可又不知道往哪兒找去。
李月平常愛去的地方我都想過一遍了。
村東頭小賣部、她二姑家、村部旁邊的衛生室,這些地方黃小跑肯定已經跑到了,要是找著人早就回來報信了。
正沒轍的時候,我眼角的餘光掃到了村北那片樹林子邊上。
那片林子不大,就是幾十棵老榆樹,地頭邊上還有幾棵歪脖子柳樹,再往北就是莊稼地了。林子中間有一棵特別大的老榆樹樹,樹冠張開來跟把傘似的。就在那棵老榆樹底下,好像站著個人。
隔著老遠,我瞅不清臉,就看著是個老頭,佝僂著腰,穿一件灰撲撲的褂子,頭上好像還戴著個啥。他面朝我這邊站著,一動不動。
我心裡咯噔一下,拔腿就往那邊跑。
林子不遠,跑過去也就一兩分鐘的事兒。我一邊跑一邊盯著那個老頭,生怕他跑了。那老頭也不躲,就那麼杵在樹底下。等我跑到離他還有二三十步遠的時候,他忽然往樹後頭一縮,我一愣,趕緊加快腳步衝過去。
到了樹底下,我傻眼了。
樹後頭沒有人。連個腳印都沒有。
老榆樹的樹幹粗得倆人合抱不過來,樹根子周圍是一圈踩得瓷實的黃土,上面稀稀拉拉落著幾片枯葉子。我繞著樹轉了兩圈,又往林子深處跑了幾步,四下里瞅了一遍。哪有老頭的影子?
我站在樹底下喘粗氣,心裡頭涼了半截。
這要是個活人,不可能跑得這麼快,我離他二三十步的時候他才縮到樹後頭去的,撐死了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一個佝僂腰的老頭能跑哪兒去?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一聲輕微的動靜。
很輕,像是什麼東西蹭著樹皮的聲音。我一低頭,往老榆樹的樹根方向看過去。
樹根底下有一塊地勢稍微高一點,長了一圈荒草,草葉子被人壓平了一片。在那片壓平的草窩窩裡,蜷著一個人。
是李月。
她側躺在地上,兩條腿蜷到胸口,兩隻手攥成拳頭擱在臉跟前,像個小孩子睡覺的姿勢。身上穿的那件碎花褂子蹭了好些土,頭髮也亂蓬蓬的,幾縷黑髮貼在臉頰上。她眼睛閉著,嘴唇微微抿著,臉蛋紅撲撲的,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勻勻的。
睡著了?
我三步並作兩步躥過去,蹲下來一把抓住她肩膀。
「月兒!月兒!」
喊了兩聲,她沒反應。我又晃了晃她,還是沒醒。
我伸手探了探她鼻息,氣兒挺勻,又摸了摸她手腕子,脈也跳得穩穩噹噹的。這就怪了,哪有人睡這麼死的?
「月兒!醒醒!」
我稍微使了點勁兒晃她肩膀,一邊晃一邊喊。
李月的眼皮動了動,皺了下眉頭,然後慢慢地睜開了眼。
她剛睜開眼的時候眼神是散的,跟沒睡醒似的,瞅了我兩眼沒認出來。過了兩三息的工夫,她眼珠子定了定,看清了我的臉,嘴一癟,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
「良子哥!」
她一骨碌爬起來,一頭扎進我懷裡,兩隻手死死揪著我的衣襟,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話都說不利索。
「我……我害怕……嗚嗚……我找不著你了……」
我摟著她,一隻手拍她後背。
「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兒呢,不哭了啊,咋回事你跟哥說。」
李月哭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從我懷裡抬起頭,臉蛋上全是淚,鼻尖兒都哭紅了,眼睛腫得跟桃兒似的。
「我……我本來在家等著你回來。」
她抽抽搭搭地。
「後來聽見院子裡有動靜,我以為是黃小跑回來了,出去一看,榆樹底下有個人,一個老頭,蹲在那兒扒拉土。我問他幹啥,他也不說話,就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我就啥也不知道了。」
「他長啥樣?」
李月歪著頭想了想。
「沒看清,他戴著個草帽子,壓得低低的。我就記著他脖子上好像有個疤,圓的,銅錢那麼大。」
跟黃小跑說的一樣,跟李老漢說的也一樣。
「然後你就啥也不知道了?咋睡到這兒來了?」
「我不知道。」
李月搖頭,淚珠子又往下掉。
「我啥都不記得了,就記著那老頭看了我一眼,然後……然後我就在這兒了,再睜眼就看見你了。」
我把她扶起來,拍了拍她身上的土。李月站著還腿軟,晃了兩晃,我趕緊又扶住她,乾脆一彎腰把她抱起來了。
「哥帶你回家。」
李月摟著我脖子,腦袋擱在我肩膀上,沒一會兒工夫又迷迷瞪瞪地合上眼了。這丫頭心也是真大,剛哭完就能睡著。
我抱著李月往回走,走到半道上的時候,黃小跑從路邊一棵棗樹上溜下來,躥到我腳邊,仰著腦袋看我懷裡的李月。
「找到了?沒事吧?」
「沒大事,回頭跟你細說。你先去李叔那兒跑一趟,告訴他月兒找著了,讓他別急了。」
黃小跑答應一聲,黃影子一閃就往李老漢家方向躥去了。
我抱著李月進了家門,李老漢正站在院子裡伸著脖子往外瞅,看見我抱著李月進來,手裡的鐵鍬往地上一扔就迎上來了。
「月兒!月兒咋了這是?」
「沒事叔,睡著了,應該是受了點驚嚇。」
我把李月往屋裡抱,李老漢跟著進來,幫著把炕上的被褥鋪開。我把李月擱到炕上,給她脫了鞋,蓋上被子。李月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啥,又沉沉睡過去了。
李老漢站在炕邊上瞅著閨女,眼圈都紅了。
「這到底是咋回事啊良子?」
「叔,你也別急,月兒沒啥事兒。那個榆樹底下的洞被人刨了,月兒說是個老頭刨的,那老頭看了她一眼她就啥也不知道了。我估摸著,還是咱們說的那個於正國。」
李老漢一屁股坐到炕沿上。
「這個於正國,他到底想幹啥?死了二十年的人,回來刨我的榆樹?」
「叔,你當年到底埋的是啥東西?你真想不起來了?」
李老漢擰著眉頭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我想起來了!那天於正國找我的時候,塞給我一個油紙包,說讓我替他保管幾天,過幾天來取。我當時問他這是啥,他不肯說,只說他惹了點麻煩,這東西擱家裡不放心。那時候我小,也沒多問,接過來就塞到榆樹底下了。後來沒過幾天就傳出於正國死了的消息,我也沒想起來這茬兒,再後來……就徹底忘了。」
「油紙包有多大?」
「不大,這麼長。」
李老漢拿手比劃了一下,約莫一拃來長,三指來寬。
「扁扁的,摸著挺硬,像是塊牌子之類的。」
我腦子裡飛速轉著。於正國死之前半個月,把一樣東西交給李老漢保管。然後他暴斃。現在二十年過去了,他忽然冒出來,把榆樹底下的東西刨走了。
「叔,你先看著月兒,我去趟於大頭家再看看。」
「你還去那兒幹啥?」
「於正國要是真活著,他回來第一件事是取東西,第二件事呢?他兒子於大頭和於剛的棺材還擱在堂屋裡呢,他不得去看看?」
我出了門,黃小跑已經回來了,蹲在院牆上等我。
「李叔家看過了,沒啥事,月兒睡了?」
「睡了。」
「我跟你一塊兒去於大頭家。」
一人一黃鼠狼往於大頭家走。路上黃小跑跟我說,它在村里轉了一圈,沒發現啥異常,就是村北那片老榆樹林子邊上,它聞到了一股子味兒,說不清是啥味兒,就是聞著不對勁,它也沒敢往深處去。
「啥味兒?」
「說不上來,聞著像是香灰摻著啥東西,跟廟裡的味兒似的,又不全像。」
我心裡有數了。
那個位置,正是我找著李月的地方。
到了於大頭家,我直接推門進去。堂屋裡光線更暗了,我拿手機照了一下,兩口棺材還那麼擺著。但我一眼就發現不對勁。
我走過去,拿著手電往縫裡照。棺材裡頭空蕩蕩的,就剩些黃綢子布鋪在底下,於大頭的屍體不見了。
我又去看於剛那口棺材。
於剛的屍體也不見了。
我蹲下來一看,棺材底下的青磚地上有一圈細土,像是有人把棺材抬起來又放回去,底下的土沒掃乾淨。
黃小跑蹦到棺材蓋上,鼻子貼著木頭縫聞了聞,抬頭看我。
「良子,這裡頭的味兒跟林子邊上的味兒一樣。」
「啥意思?」
「於剛的屍體,也被弄走了。」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於正國把兒子跟孫子的屍首弄走了?還是別人弄走的?他為啥要弄走屍首?
現在屍首沒了,是徹底死了還是又活了?
「黃小跑,你腳程快,你去趟李老漢家,讓他別光坐著了,好好想想,當年於正國還認識啥人,尤其是那種懂邪門歪道的人。於正國自己是個半吊子陰陽先生,他要是想搞啥名堂,肯定得找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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