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散了
秋海棠看著我,慢慢把戲摺子又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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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先生,你知道這齣戲叫什麼名兒嗎?」
我搖頭。
「《牡丹亭》。」
她翻到最後一頁,上頭那行血字又出現了。
「八月十五,亂葬崗子,戲台子底下見。」可這回,那字底下又多了一行,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像是後來才洇上去的。
秋海棠把戲摺子舉起來,讓我看。
「這齣戲,不是一個人唱的。」
她聲音輕輕的。
「杜麗娘一個人唱不了《牡丹亭》。得有柳夢梅。」
我心裡「咯噔」一下。
台子底下那些黑影突然「呼啦」一下全站起來了。幾十個野鬼齊刷刷扭頭,朝著戲台子左邊看去。我也扭頭,順著他們的目光望過去。戲台子左邊柱子底下,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個人。男的,五六十歲的模樣,矮個子,羅圈腿,穿著一身看不出顏色的破棉襖,手裡攥著根鼓槌。
趙老蔫兒。
不對,是趙老蔫兒的執念。跟秋海棠一樣,散了的魂兒留下的最後一口氣。他站在那兒,佝僂著腰,臉上皺紋一道一道的,像核桃殼。可他眼睛亮著,盯著台上的秋海棠,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秋海棠看著他,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那層白粉底下,露出一個年輕姑娘的臉來。十九歲的臉,圓圓的,眼睛不大,笑起來有酒窩。可那臉上全是淚。
「老蔫兒。」
她喊了一聲。
趙老蔫兒往前邁了一步。他走得很慢,羅圈腿一拐一拐的,像是走在雪地里。走到台口底下,仰著頭看秋海棠,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話來。
「海棠……餅子……我留著了。」
秋海棠「哇」地一聲就哭了。
台子底下那些野鬼們靜了。幾十個黑影站在那兒,有的低著頭,有的別過臉去。鬼戲班裡鴉雀無聲,只有秋海棠的哭聲在野地里迴蕩。她哭得像個孩子,水袖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台上的脂粉被眼淚沖花了,一道一道地淌下來,露出底下那張年輕的臉。
我站在台子底下,心裡頭翻了個個兒。
不對勁。
黃小跑在腦子裡叫起來。
「嚴良,不對勁!退後!」
我猛地退了一步。就在這一瞬間,秋海棠的哭聲停了。她把水袖從臉上放下來,那張臉變了。哭花了的臉重新繃起來,嘴角往上翹,又露出那個笑。可這回的笑不一樣了,眼睛裡多了點東西。
她看著趙老蔫兒,聲音柔柔的。
「老蔫兒,你上來。」
趙老蔫兒抬腿就往台子上爬。可他爬不上去。他的腳踩在台子邊上,木頭髮出「嘎吱嘎吱」的響聲。他試了兩回,都滑下來了。
秋海棠看著我,嘴角的笑深了。
「嚴先生,你幫我個忙。」
「什麼忙?」
「把你那面銅鏡拔了。」
我手一緊。銅鏡插在地上,八卦紋正對著戲台子,定住了三成陰氣。要是拔了,鬼台子上的陰氣立刻就得暴漲。
「黃小跑,她啥意思?」
黃小跑的聲音在我腦子裡炸開了。
「嚴良,她不是要唱完戲!她要借趙老蔫兒的執念上他的身!趙老蔫兒是鼓師,他能敲鼓。鼓一響,戲台子就活了。到時候她不是在台上唱,她是要下來,借著鼓聲上活人的身!」
我後脊樑的汗「刷」地下來了。
秋海棠還在笑。她伸手把戲摺子翻到最後一頁,那兩行血字底下,又洇出一行新的來。這回的字更小,更密,像是一口氣寫了半天:
「永慶班重開,缺一鼓師,缺一琴師,缺一龍套,缺一管箱,台下諸位,誰願入班?」
台子底下的野鬼們「嗡」地一聲炸了。幾十個黑影往台口涌,有的伸著手,有的張著嘴,全要往台子上爬。秋海棠站起身,水袖一甩,那兩盞鬼火燈籠「呼」地躥高了三尺。
趙老蔫兒還在台子底下,仰著頭看她。他臉上的核桃紋抖著,嘴唇翕動,來來回回就一句話。
「海棠……餅子……我留著了……」
秋海棠低頭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跟那張老臉對在一塊兒,一個紅顏,一個白髮。她看了他半天,嘴角的笑慢慢淡了。
「老蔫兒。」
「你當了一輩子鼓師,再給我敲一回。」
趙老蔫兒點了點頭。
他抬起手,手裡那根鼓槌往空氣里一敲。
「咚。」
一聲鼓響。
戲台子上的紅氈子「呼啦」一聲掀起來了,底下露出密密麻麻的黑洞。野鬼們歡呼著往台子上涌。我一把抓起銅鏡,往懷裡一揣,衝上前去,右手銅錢往台板上一拍。
「黑狐,封台!」
懷裡黃銅牌子燙得燒手。一股熱氣從胸口躥上來,灌進嗓子眼兒。我張開嘴,聲音已經不是自己的了,粗得像悶雷:
「陰台封口,野鬼退位。今日這齣戲,散了!」
秋海棠猛地轉過頭來,臉上的笑全沒了。
「嚴良!」
「你憑什麼!」
「憑我是出馬弟子。」
「憑這條道上活人的規矩。」
秋海棠瞪著我,水袖一甩,台子兩邊的鬼火燈籠「噗」地滅了。戲台子底下立時黑了下來,只有月光慘白慘白地照著。那些野鬼們在黑暗裡擠成一團,發出「嗚嗚」的聲響。
趙老蔫兒還在敲鼓。一下,一下,一下。他閉著眼睛,佝僂著腰,像是還在二十年前那個破廟裡,圍著火堆給秋海棠敲鼓。
秋海棠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把戲摺子合上,擱在膝頭。
「老蔫兒,」
「別敲了。」
鼓聲停了。
趙老蔫兒睜開眼,看著她。他看了好一會兒,咧開嘴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可他是真的在笑。
「海棠。」
「餅子……我留著了。」
秋海棠點了點頭,也笑了。
然後她的身子一點一點淡下去,像是被風吹散的煙。趙老蔫兒也是,一點一點淡下去。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一個台上,一個台下,越變越淡,越變越薄。
最後一陣風吹過來,兩個影子全散了。
戲台子「轟」地一聲塌了。木頭、紅氈子、白布條子,全塌在地上,成了一堆爛木頭。野鬼們「呼啦」一下四散而去,像一群驚了的麻雀。亂葬崗子上又剩下了一片黃土,幾棵野蒿子,還有一地慘白的月光。
我癱坐在地上,渾身的力氣像是被人抽乾了。煙從兜里掏出來,手抖得點不著火。劃了三根火柴才點著,深深吸了一口,嗓子眼兒里火辣辣地疼。
李月從遠處跑過來,蹲在我面前,臉白得跟紙似的。
「哥!哥你沒事吧?」
我擺了擺手,說不出話來。
李月抓住我的手,使勁攥著。她的手滾燙滾燙的,把我冰涼的指頭捂在掌心裡。
「哥,我剛才看見……」
她聲音抖著。
「我看見兩個人……一個姑娘,一個老頭……他們沖我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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