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戲子的執念
她坐在那兒,手裡拿著個戲摺子,慢慢地翻。翻一頁,唱一句: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聲兒一起,亂葬崗子上「呼啦」一下,密密麻麻冒出了幾十個黑影。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腦袋的沒腦袋的,全往戲台子底下涌。那些黑影擠在破椅子上,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有的乾脆趴在地上。戲台子底下的空氣冷得像臘月,我呼出的氣全是白霧。
鬼戲班,開台了。
我攥緊了手裡的銅鏡,往前邁了一步。秋海棠抬起頭來,那雙塗著胭脂的眼睛看著我,嘴唇微微一彎,笑了一下。
「嚴先生,你來聽戲啊?」
我沒動。腳底下像生了根,銅錢攥在手心裡,硌得慌。秋海棠坐在台口正中間那把椅子上,戲摺子擱在膝頭,水袖垂下來,搭在紅氈子上。她臉上那層脂粉白得瘮人,可五官是齊整的,瓜子臉,柳葉眉,嘴角天生往上翹著,哪怕不笑也像在笑。
「嚴先生,坐。」
她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台子底下第一排正中間那把椅子。那把椅子跟別的不一樣,四條腿齊全,靠背上還搭著塊紅布。
「不坐了。」
我站在原地,把銅鏡在指尖一翻。
「我來跟你嘮嘮。」
秋海棠歪了歪頭,那動作像個小姑娘,跟她臉上那層白粉一配,說不出的彆扭。她沒說話,只是把戲摺子翻了一頁。台子底下的黑影們發出「嗡嗡」的聲響,像是替她著急。
「永慶班。」
「民國三十七年,從山東過來,一路往北走。班主姓周,鼓師趙老蔫兒。花旦秋海棠,十九歲。班子在二十里散夥了,周班主卷錢跑了。」
秋海棠手裡的戲摺子合上了。
「你查得倒清楚。」
她聲音淡淡的,臉上的笑收了幾分。
「趙老蔫兒也死了。」
我往前邁了一步。
「前年沒的。他死的時候,身上還揣著個東西,一塊石頭,不知道你認不認得。」
秋海棠的眼睛猛地亮了。那雙眼睛在脂粉底下,像兩顆黑棋子,裡頭有東西在燒。她身子往前探了探,水袖滑落下來,露出兩隻手。那手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指甲蓋泛著青。
「石頭……他還留著?」
「留著了。當寶貝似的,縫在貼身褂子的夾層里,爛了都沒扔。」
秋海棠沉默了。台子底下的黑影們也跟著靜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盯著台上。戲台子兩邊的鬼火燈籠「噗噗」跳了兩下,綠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我打量著戲台子。台子是新搭的沒錯,可仔細一看,那木頭全是黑的,像是從老墳里刨出來的棺材板子。台面鋪的紅氈子上面有暗紋,我看了半天才認出來。
是萬字不到頭的紋樣。戲班子行頭箱子上的花紋。
「這個台子。」
「是你那個木頭匣子長出來的吧。」
秋海棠沒否認。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紅氈子,伸手摸了摸,手指頭順著紋路劃了一圈。
「嚴先生眼毒。」
這匣子跟了我一輩子。我十一歲進永慶班,周班主給每個角兒都配了個匣子,裝行頭。紅的描金,綠的嵌螺。我的是紅匣子,上頭畫著海棠花。」
她說到這兒,停了停,抬眼往台子底下掃了一圈。那些黑影們縮了縮脖子,像是怕她。
「我在永慶班唱了八年。八年吶,從童伶唱到花旦,從開場唱到壓軸。周班主說我是永慶班的台柱子,將來能唱進濱城,唱進奉天。我信了。我拼了命地唱,《牡丹亭》《竇娥冤》《玉堂春》,哪出戲不是唱得台下老爺們兒抹眼淚?」
她聲兒漸漸高上去,帶著股子戲腔的勁兒,像是在台上念白。
「可周班主跑了。大年三十晚上跑的,卷了全班人的包銀,連伙夫的菜錢都沒留下。班子散了。鼓師趙老蔫兒跟我說,海棠,咱倆搭夥走,回關里去。我說行。」
她說到「趙老蔫兒」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柔了些,可那柔裡頭帶著點兒別的東西。我品了品,沒品出來是啥。
「走了半個月,走到二十里這兒,趙老蔫兒病倒了。發高燒,說胡話,滿嘴喊冷。我把棉襖脫給他,自己穿著單衣。可他還是冷。」
秋海棠的聲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語。
「我出去討飯。冰天雪地的,敲了七八家門,沒一家開的。後來有個老太太給了我半塊苞米麵餅子,我揣在懷裡跑回來。趙老蔫兒吃了餅子,燒退了些,可他說他走不動了,讓我自己走。」
我站在台子底下,聽著她慢慢說。野地里的風灌進領口,冷得我縮了縮脖子。可秋海棠像是不覺得冷,她坐在那兒,水袖搭在膝頭,手指頭一下一下地敲著戲摺子。
「我沒走。我把他背到破廟裡,拾了些柴火生了火。他睡著了,我就坐在火堆邊上唱戲。唱《牡丹亭》,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那段,嗓子忽然堵住了,怎麼都唱不上去了。那晚上冷得邪乎,火堆滅了,我凍得沒了知覺。後來……後來我就記不太清了。」
她說到這兒,抬起頭來看著我。那兩滴淚痣在鬼火底下,像是真的在流淚。
「嚴先生,你說趙老蔫兒留著我那塊餅子?」
「留著了。他後來被人救了,在二十里落了戶。一輩子沒娶媳婦,沒兒沒女。死的時候,懷裡就揣著那塊石頭,你當年給他的苞米麵餅子,凍硬了,成了石頭。」
秋海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臉上的脂粉「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一層青灰色的皮。我心裡一動,往前又邁了一步。
「秋海棠,你聽我說。趙老蔫兒的魂兒早散了,可他也留著一股執念。他跟你一樣,咽不下那口氣。你們兩個的執念加在一塊兒,再加上那個行頭匣子,湊成了這個鬼戲台。你今晚要是唱完這齣戲,戲台子就收不住了。方圓百里的野鬼全得往這兒涌,到時候誰都走不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