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花旦
李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小時候我問他身上的疤咋來的,他總說是幹活不小心磕的。後來我長大了,才從別人嘴裡知道他去過越南。可他從來不說,一次都沒說過。」
李月靠的近,我的手抬起來又放下。
李月看出了我的意思,往我身邊又靠了靠。
我這手剛要搭上李月的肩膀,院門就被敲響。
「哐哐哐。」
「老李大哥,你姑爺子走沒走啊,沒走快救命啊。」
我一聽這是出事了。
我急忙將門打開。
門打開是個中年婦女,我不認得,但是李月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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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嬸子,這大半夜咋了這是。」
「誒呀媽呀,月兒啊,可不好了,俺家你老弟睡睡覺突然就蹦起來了,嘴裡不斷說胡話啊,一會哭一會笑。」
「可嚇死我了。」
王嬸說完,就開始哭。
「王嬸,快,快帶我去。」
我一聽就明白,這是撞了客。
這種很多人都遇到過。
對我來說,就是小事一件。
我跟李月跟著王嬸就往她家跑。
我還沒進屋,在門外就聽到屋裡傳出來咿呀咿呀的唱戲聲。
聽上去,應該是旦角。
王嬸子家的院子不小,三間土房,東邊搭了個苞米樓子,西邊是豬圈,一股子酸泔水味兒混著八月的熱風撲過來。
院裡那棵老榆樹底下拴著條黑狗,平時見人就叫的畜生,這會兒卻把尾巴夾在胯襠里,腦袋扎進牆根兒,嗚嗚地哼唧。
我腳步一頓,心裡就有了數。狗眼通陰陽,它比人先覺著不對。
「王嬸,你家小子住哪屋?」
「西屋,西屋。」
王嬸子腿肚子發軟,指著西邊那間屋,手直哆嗦。
「良子,你快給瞧瞧吧,俺家就這一根獨苗啊。」
李月一把攙住她。
「嬸子別怕,有我哥在呢。」
我回頭看了一眼李月。她說完「我哥」兩個字,自己也愣了一下,隨即別過臉去,耳根子紅得跟秋後的高粱穗子似的。這會兒顧不上這些兒女情長,我邁步就往西屋走。
還沒到門口,那唱戲的聲音就真真兒地鑽進耳朵里來。咿呀婉轉,腔調拿捏得極准,帶著股子悲悽淒的味兒,像是《竇娥冤》里那段「沒來由犯王法」。聲兒不大,卻清清楚楚,每個字都往人骨頭縫裡鑽。
我撩開門帘子往裡一瞅,心裡咯噔一下。
炕上坐著個十七八的小子,光著膀子,下身就穿條大褲衩,盤腿大坐,兩手掐著蘭花指,正搖頭晃腦地唱。那身段、那眼神、那手指頭翹的弧度,活脫脫一個台上練了十年的角兒。
月兒說他叫王建軍,小名叫老疙瘩,平時在屯子裡就是個悶葫蘆,屁都放不響一個,跟人說句話能臉紅到脖子根兒。
這會兒他眼珠子翻著白,嘴皮子翕動,唱得有板有眼:
「前世里燒了斷頭香,今世里夫妻不成雙……」
聲兒是男聲,腔兒是女腔,這種擰巴勁兒聽得人後脊樑發麻。
「黃小跑。」
我心裡默念一聲。
腦子裡立時就有了動靜,像是有個小孩兒貼著我耳朵眼兒說話,又細又急。
「嚴良,是個花旦,怨氣不小,死得屈。你小心著點兒,它道行不深,可怨氣重,黏糊人。」
「知道什麼來路不?」
「戲班子裡的,跟著班子走屯串村那種。死在外頭了,屍首不全,魂兒找不著歸路,飄了有些年頭了。」
我心裡有了底,伸手從褲兜里掏出一根煙自己點燃,猛吸了一口
「良子,這……這是咋回事啊?」
王嬸的聲音都顫抖了。
「撞客了。」
我頭也不回地說。
「你家小子八字軟,正趕上七月半前後陰氣重,讓外頭的東西纏上了。」
「撞客」兩個字一出口,王嬸子「媽呀」一聲就往後倒,李月趕緊扶住她,掐她人中。
「嬸子你別怕,我哥在呢,他能整。」
李月一邊掐一邊勸,聲音倒比王嬸子還穩當。這丫頭,膽量不一般。
「哼。」
我鼻子裡哼了一聲。
王建軍猛地轉過頭來,眼珠子還是翻著,但脖頸子「咔咔」響了兩聲,衝著我齜牙,嘴裡唱腔一變,尖著嗓子喊。
「誰叫你來的?誰叫你來的?我唱得好好的,礙著誰了?」
聲兒尖利,跟刀子刮瓷碗似的,聽得人耳膜生疼。王嬸子在身後「嗷」一嗓子就哭開了。
黑狐這次沒有坤全竅,只困了半竅。
「堂前花旦,哪路來的?」
王建軍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什麼掐住了脖子。那股子唱戲的勁兒一下子泄了,他整個人軟塌塌地往炕上一歪,嘴裡哼哼唧唧的,像是醒了,又像是沒醒。
屋裡的燈「啪」地閃了一下。
我後脊樑的汗毛全豎起來了。燈閃不是好兆頭,這是陰氣沖了陽火,尋常人家遇著這事兒,往後三天兩頭就得斷個燈絲、碎個碗,都是這路子。我定了定神,又念了一句。
「黃小跑,給我探探底細。」
黃小跑的聲音在腦子裡又響起來,這回帶著點兒急。
「它不走,它說它找著個好苗子,要借這身子把戲唱完。它說它死的時候才十九,戲沒唱夠就讓人給害了,咽不下這口氣。」
「害死的?」
「說是戲班子裡的人,班子散的時候,班主卷了錢跑了,把它扔在半道上。大冬天的,它穿著單衣,凍死在破廟裡。屍首讓野狗撕了,臉都沒剩下。」
我心裡頭一沉。可憐歸可憐,但陰陽有隔,該走就得走。出馬弟子最忌諱的就是心軟,一軟,就得讓鬼拿住。
「你跟它說,我叫嚴良,靠山黑狐,本家黃小跑報馬。今日來是替天行道,它要是識相,我給它送盤纏,送它去該去的地方。要是不識相。
我手一翻,從兜里掏出來個銅鏡,這銅鏡是去鶴城市王老闆酒店順的,事辦完忘還給他了。
這銅鏡是個寶貝,儘管我還沒有仔細研究銅鏡的來歷。
「鏡通陰陽,到時候陰差一到……」
那銅鏡再炕上閃著光,王建軍猛地睜了眼。
這回不是翻白眼了,眼神清亮亮的,水汪汪的,像是個大姑娘。他。不,應該說「它」。直勾勾地看著我,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從王建軍粗拉拉嗓子裡硬擠出來,尖細得跟貓叫春似的:
「嚴良……嚴先生,你行行好。我就唱一段,唱完這段我就走。」
「哪段?」
「竇娥冤。我死那天晚上,在破廟裡,就唱到一半,嗓子讓寒氣給堵住了。我不甘心吶……」
它說著說著,眼眶裡滾出兩滴淚來。王建軍那張糙臉配上這淚,說不出的彆扭,可那淚是真的,滾燙滾燙的,落在炕席上「滋啦」一聲,冒股白煙。
我沉默了。按說撞客的鬼這麼講理,遞個台階就該下。可黃小跑在腦子裡提醒我。
「別信。花旦死的時候十九,死了少說二十年了,怨氣早把靈智磨沒了。它這會兒說得頭頭是道,可你一旦鬆口讓它唱,它借著戲文入了迷,就再也抽不出來了。」
我於是把臉一沉,銅鏡往他身上一照。
「啊。」
王建軍一聲慘叫。
「陰差上路,不走也得走。」
王建軍的身子猛地弓起來,像條被踩了尾巴的蛇,嘴裡發出一聲尖厲的嘶叫。那叫聲又像哭又像唱,震得窗戶紙「嘩嘩」響。王嬸子在外頭直接嚇癱了,李月死死抱著她,咬著牙沒出聲。
「黑狐,鎖魂。」
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人吹了聲哨子。王建軍的身體猛地繃直,嘴裡「咯咯咯」響了一陣,然後「噗」地吐出一口濃痰來。那痰黑乎乎的,落在地上還在動,像條小黑蟲子似的扭了兩下,被黃銅鏡一照,「滋」地化成股黑煙。
王建軍軟綿綿地倒在炕上,翻了個身,「哇」地吐了一地。
「好了。」
我長出一口氣,掏出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王嬸子撲進來,抱著王建軍就嚎。我擺了擺手。
「沒事了,讓他睡一覺,明天早上起來喝碗小米粥,別吃葷腥。這幾天別去墳圈子、廟頭、橋底下那些地方,七天之後才算穩當。」
「多少錢。」
王嬸子抹著眼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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