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英雄

  「也行,那就聽李叔的。」

  我接過李老漢的鐵鍬,走到了躺在門板上的男人跟前。

  「大家看好,我這就要表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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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將鐵鍬舉了起來,鐵鍬對準了男人的脖子。

  周圍的人都看明白我要幹嘛了。

  「良子,你這不是要讓他死而復生啊,你這要一鐵鍬讓他腦袋搬家啊。」

  我沒理會,反而攥緊鐵鍬。

  「大家給做個見證,我數三個數,我就動手。」

  「三!」

  「二!」

  「等等。」

  那個自稱為死者哥哥的男人一把拉住我。

  「這位兄弟,你知不知道你這一鐵鍬下去,會是什麼後果?」

  「啥後果,你說說。」

  「你是在殺人。」

  男人說的真切,我聽的也清晰。

  「哈哈,殺啥人啊,我這頂多算是損壞屍體,派出所也就蹲我幾年。要是我給他治活了,那還是大功德一件,沒準以後閻王爺都能給我開綠燈,多活幾年。」

  我說完,一把推開男人,舉起手,猛的向下刺去。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

  躺在門板上的男人媽呀一聲,沖開人群跑了。

  剩餘的人也跟著跑。

  可我哪能讓他們跑,這種到處騙人的人,自然是抓起來,暴打一頓然後送派出所。

  「哇良子,你咋知道他們是騙子。」

  「良子是出馬的,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厲害,老李頭,你好福氣啊,你這姑爺子厲害。」

  「行了行了,大家散了吧,謝謝各位啦。」

  我給大家行禮,等人群散了後,李月問我。

  「良子哥,你咋看出來的。」

  「其實也沒啥,這酒的確能喝死人,可那得喝多少啊,就算是真是喝酒喝死的,那跟酒的關係大麼?」

  「喝多少在人不在酒。」

  「還有就是你看來得那些人,要是真喝咱家酒喝死的,還不早就去派出所報案啦,還能跑咱家來鬧麼?」

  經過剛才的事,李老漢對我又有了新的看法。

  覺得我膽大心細。

  是個幹大事的材料。

  我也小心的詢問,他的是不是打過鬼子,他搖搖頭,說他確實趕上了小鬼子時期,但是卻沒有打過鬼子,那時候還小,不過打過越戰。

  打越戰?我重新打量眼前這老頭。

  黑紅的臉膛,糙得像老樹皮,眼角的褶子能夾死蒼蠅,手上全是乾裂的口子。平日裡看他佝僂著腰在院子裡劈柴、餵雞,跟屯子裡任何一個土裡刨食的老莊稼漢沒啥兩樣。

  可他剛才說這話的時候,腰板不自覺地挺直了那麼一瞬,眼裡頭有東西一閃而過。

  讓我想起了剛才跟那貨來訛詐的人,端著鐵鍬的眼神一樣。

  「李叔,您細說說。」

  我給他把酒盅續滿,二鍋頭倒在粗瓷盅里,漾出一圈圈細密的酒花。

  「我以前是個傻子,但是我特別崇拜軍人,真的,要是那會我也是個正常的孩子,我也想參軍。」

  李老漢端起酒盅,沒急著喝。外頭天已經擦黑了。

  棚頂燈昏黃,把他半邊臉照得明暗不定。

  「七九年,正月初八。」李老漢開口了,嗓子眼裡像卡著砂紙,「我們連隊從廣西憑祥摸進去的。那天晚上下著小雨,那雨跟咱東北不一樣,黏糊糊的,沾在身上甩不掉。」

  他抿了一口酒,辣得「嘶」了一聲。

  「我們班十二個人,打穿插。任務是摸到那行那個高地後頭,把越軍的彈藥庫給端了。排長姓趙,山東人,大個子,槍法准得邪乎。他跟我說,老李,你是東北的,聽說你們那旮旯打獵的都會看腳印,你走前頭。」

  李老漢說到這,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輕,像一片枯葉落在水面上。

  「我哪會看什麼腳印啊。我就是個種地的,槍還是入伍後才摸的。可排長說了,我就得應著,我就得上,誰讓咱是兵呢。那天晚上我走在最前頭,手裡端著半自動,槍保險都沒敢開,怕走火。」

  「走了大概兩個鐘頭,我腳底下絆了一下。低頭一看,是個竹籤子陷阱,尖頭上抹著東西,黑乎乎的,後來才知道是糞毒。我喊了一聲『有埋伏』,後頭槍就響了。」

  李老漢的聲音忽然斷了。他伸手去摸酒盅,手有點抖。我趕緊給他端起來遞到手裡。

  「那一仗打了四十多分鐘。」他喝了口酒,喉結上下滾動,「等槍聲停了,我們班就剩下四個人。排長趙大個子,胸口被打穿了,靠在一棵樹上,眼睛還睜著,手裡攥著半截地圖。我爬過去叫他,他不應聲。我去捂他胸口,血從我指頭縫裡往外冒,冒得跟泉水似的,捂都捂不住。」

  我看到李老漢的眼角濕了。他別過頭去,用粗布袖子抹了一把臉。


  「後來呢?」我問。

  「後來我們四個人輪流背著排長往回撤,走了整整一夜。排長中途醒了一次,跟我說,老李,別費勁了,把我放下,你們走。我沒聽。他又說,我兜里有個荷包,你幫我捎給我娘。我說你自己捎。他笑了一下,然後就再沒說過話。」

  李老漢撩起衣服下擺。我看到了,左邊肋骨下面,一個圓圓的疤,皺巴巴的,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他又轉過身去,後背肩胛骨底下,還有一個,更大些。

  「這個,」他指著肋下那個,「是炮彈皮崩的。這個,」又指指後背,「是子彈打的,從前面進去,後背出來。我當時都不知道自己中槍了,就覺得後背熱了一下,像被人拍了一巴掌。等打完仗下來,軍醫說我命大,差兩公分就打到肺了。」

  我盯著那兩個彈孔看。它們像兩枚印章,蓋在這個瘦小的老頭身上,蓋了十一年。十一年了,肉長上了,皮封口了,可那兩處地方再也沒長出好肉來,凹著,周圍一圈硬邦邦的疤。

  「李叔。」我端起酒盅,站起來,「這盅酒,我敬您。」

  李老漢擺擺手:「坐下坐下,敬啥敬,都是過去的事了。」

  「不。」我說,「這盅酒不敬您。我敬那些沒回來的人。」

  李老漢的手頓住了。他看著我,渾濁的眼珠子裡頭有什麼東西在翻湧。過了一會兒,他慢慢站起來,端起酒盅。他的手還在抖,酒灑出來幾滴,落在炕席上。

  「敬死去的戰友。」他的聲音低下去,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敬平安的日子。」我跟著說。

  「敬那些為新中國前赴後繼的人民。」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聽不見。

  「人民萬歲。」他說完這句,一仰頭,整盅酒灌了下去。

  我也幹了。酒從嗓子眼一路燒到胃裡,熱辣辣的,像吞了一團火。

  那天晚上我們喝了兩罈子酒。李月過來看了一眼,站在灶房門口,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落在泥土地上。她沒說話,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頭,有東西。

  可我今天卻沒有絲毫醉意。

  兩罈子二鍋頭,少說也有三斤。李老漢已經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嚕,臉紅得像關公。我把他扶到炕上躺好,又給他蓋上被子。他嘴裡還在嘟囔什麼,聽不太清,好像是「排長」「荷包」這幾個字翻來覆去。

  我走到院子裡。八月的夏天,夜裡涼爽不少。天上一輪大月亮,明晃晃的,照得地上同亮。屯子裡靜悄悄的,偶爾有一兩聲狗叫。

  我站在院子當中,深吸了一口氣。按理說我喝了這麼多,該醉了,可腦子裡比什麼時候都清醒。


  我摸出煙口袋,點著,靠在門框上抽。

  身後的門「吱呀」響了一聲。

  「良子哥。」

  是李月。

  「你沒醉啊?」

  「我爹都那樣了。」

  「今兒個不知咋回事,酒都喝哪去了。」

  李月站在我旁邊,沒走。月光照在她臉上,顯得她格外的漂亮。

  「你爹……」我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不出口。

  「我聽到了。」李月的聲音輕輕的,「他在裡頭說的那些,我都聽到了。」

  「你爹是個英雄。」

  「他不喜歡人家這麼說他。」

  「他說他不是英雄,沒回來的那些才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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