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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夜來香

  「值不值,不是你說的,是他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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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德志這人,精得很。他給你十萬,是因為你幫他掙的,不止十萬。你以為他傻?」

  我沒說話,抽了口煙。

  「再說了。」

  「你以為那屍胎是誰埋的?當年挖地基,挖出骨頭,他愣是沒吭聲,拿水泥往下澆。那胎魂就是那會兒養出來的。他王德志欠的債,你還的。他多給你點,應當應分。」

  我把煙掐滅,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個裂紋,像一條蜈蚣趴在那兒。我盯著那裂紋,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不是錢,是井底那些手印。

  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男男女女。有些是新的,有些發黑髮干,像幾百年前的。

  那井底,不止一個屍胎。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黃小跑湊過來,鑽到我胳肢窩裡,毛茸茸的一團。我伸手摟住它,閉上眼睛。

  可腦子裡,那些手印還在。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電話吵醒的。賓館前台打來,說王老闆在樓下等著。我穿好衣服下樓,王老闆站在大堂里,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裡頭裝著豆漿和油條。

  「嚴先生,吃早飯。吃完我送您回去。」

  我接過早飯,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豆漿還是熱的,油條炸得金黃酥脆,咬一口,嘎吱響。王老闆坐在對面,看著我吃,臉上的笑就沒收過。

  「王老闆,你這樓,打算啥時候動工?」

  「明天就干。」

  王老闆掰著手指頭。

  「我昨晚就聯繫了裝修隊,先把一樓那廁所砸了。魚缸、錦鯉、燈籠,我今天就去買。槐樹我托人了,找棵大的,移栽過來。」

  我點點頭,喝了口豆漿。

  「還有一件事。」

  王老闆往前湊了湊。

  「嚴先生,您說這樓改成娛樂場所,那……名字得換吧?」

  「換。原來那名字不吉利。」

  「您給起一個?」

  我想了想,放下豆漿碗。

  「叫『夜來香』吧。夜來香,夜裡開花,專門衝著陰氣去的。名字軟,氣硬,壓得住。」

  王老闆掏出小本子記上,嘴裡念叨著「夜來香」,點了好幾下頭。

  吃完早飯,王老闆派司機開車把我送回朱家坎。

  「嚴先生,往後有啥事兒,我還找您。」


  「行。」

  「對了。」

  「那口井,您說填了。可我昨晚想起來一件事。那井裡的骨頭,您說不是我的。可那鐵片,就是您挖出來的鐵片,上頭刻的字,我找人看了,是滿洲國時候的字。那井底下,怕是埋著不少東西。」

  我站在車門口,風吹過來,把菸灰吹了一臉。

  「知道了。」

  「後頭的事兒,後頭再說。」

  王老闆點了點頭,搖上車窗,桑塔納一溜煙開走了。

  我站在汽車站門口,把煙抽完。黑狐從兜里鑽出個頭,眯著眼看我。

  「滿洲國的事兒,你咋不跟他說清楚?」

  「說啥?」

  我把煙屁股扔地上踩滅。

  「那井底的手印,我數過,少說三十多個。滿洲國那會兒,這地方是啥地方,你比我清楚。那些手印,都是活人抓出來的。」

  黑狐不說話了,縮回兜里。

  我上了汽車,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黃小跑從背包里鑽出來,蹲在我肩膀上,拿鼻子蹭我耳朵。車開了,窗外的鶴城慢慢往後退,樓越來越少,地越來越空。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想那口井。

  屍胎收了,可那井底的手印,還在。

  那些手印的主人,還沒走。

  車顛了一下,我睜開眼,看見窗外的田野里,有個影子一閃而過。黑乎乎的一團,像個人,可沒腦袋,蹲在田埂上,正往這邊看。

  我伸手把車窗關上,拉上窗簾。

  「別看了。」黑狐在我腦子裡說。

  我把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車到朱家坎的時候,天擦黑。

  從鶴城到朱家坎,又跑了三個多小時,顛得我骨頭架子都要散了。黃小跑在我背包里睡了一路,這會兒醒了,從拉鏈縫裡探出個小腦袋,黑豆眼眨巴眨巴地瞅著窗外。

  「到了?」

  黑狐在我堂口裡問了一聲,懶洋洋的,像是剛睡醒。

  「到了。」

  我在心裡應了一句,拎著包下了車。

  朱家坎的土道還是老樣子,路面坑坑窪窪的,踩一腳下去,泥能糊到腳脖子。

  應該是昨天下了一場大雨。

  道兩邊是苞米地,茬子還沒刨,枯黃的杆子戳在那兒,風一吹嘩啦啦響。遠處有狗叫,一聲接一聲,從村東頭傳到村西頭。


  我推開院門,喊了一聲。

  「娘。」

  灶房裡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我娘探出頭來,手上還沾著苞米麵。她瞅了我一眼,臉上先是一喜,接著目光就落在我懷裡。

  我懷裡揣著那兩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想藏也藏不住。

  見我娘發現了,我也沒墨跡,直接將錢拿了出來。

  把兩個信封掏出來,擱在灶台上。信封口沒封,露出裡頭一沓一沓的票子。

  我娘看了一眼,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我趕緊扶住她,她甩開我的手,聲音都變了調。

  「良子,你跟娘說實話,這錢哪來的?」

  「你是不是跟人幹啥違法的事了?」我娘眼圈紅了,聲音發顫,「我跟你說了多少回,咱人窮志不窮,餓死也不能幹那偷雞摸狗的事!」

  「娘!」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

  「這錢是乾淨的。鶴城有個王老闆,他那酒店那棟樓鬧邪,請我去給拾掇。這錢是他給的工錢。」

  我娘不哭了,拿袖子擦了把臉,半信半疑地看著我。

  「工錢?啥工錢能給這麼多?你當娘沒出過門?十萬塊啊,我跟你爹種了大半輩子地了!也沒有贊下十萬塊啊,你給人家幹了啥,人家能給你這麼多?」

  我在灶台邊蹲下來,拿火鉤子撥了撥灶膛里的火,將我在鶴城市這幾天的事,簡明扼要的說給我娘聽了。

  我娘聽完看看灶台上的錢。

  灶膛里的火映著她的臉,皺紋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很低。

  「那……那井裡是啥?」

  「屍胎。」

  我娘打了個哆嗦,沒再問下去。她信了。

  灶房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灶火噼啪響。

  我娘忽然站起來,走到灶台邊,伸手摸了摸那兩摞錢。她的手粗糙,全是乾裂的口子,在鈔票上摩挲著,像是在摸一件稀罕物件。

  「十萬……」

  她念叨著,聲音發飄。

  「娘活了大半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錢啊。」

  我鼻子一酸,站起來扶住她的肩膀。

  「娘,這錢您拿著,想買啥買啥。咱家那房子也該修修了,開春找人把牆砌上,再給您買台電視機。」

  我娘沒理我,手還在那錢上摸著。忽然,她肩膀一抖,眼淚就下來了。


  不是剛才那種急的,是那種悶的、沉的,一聲不吭地往下淌。她拿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後乾脆不擦了,就那麼任眼淚流著,嘴裡念叨。

  「你爹要是這會在家該多好,能看見這錢……他這輩子,就想著把咱家房子翻蓋了……」

  我站在那兒,心裡頭堵得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我娘才收了淚,拿袖子使勁擦了把臉,轉過頭來看著我,眼睛紅紅的,可臉上有了笑模樣。

  「行了,娘沒事。你餓了吧?飯好了,先吃飯。」

  她說著就去揭鍋蓋,鍋里燉的白菜土豆,邊上貼的苞米麵餅子,熱氣騰騰的。我伸手拿了個餅子,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溜。我娘拍了我一下。

  「急啥?餓死鬼投胎啊?」

  我嘿嘿一笑,心裡頭那股堵著的東西散了。

  娘倆坐在灶台邊吃飯,我娘給我夾菜,自己沒吃幾口,時不時拿眼瞟灶台上那兩摞錢,嘴角往上翹著,又怕我看見,使勁抿著嘴。

  吃著吃著,我娘忽然放下筷子。

  「對了,嚴良,你給月兒帶啥了沒有?」

  我一愣。李月,我還沒過門的媳婦,二十里的,雖然我跟李月見了面,這親還沒定,不過跟定下來也差不多。我娘這麼一問,我才想起來,去鶴城這一趟,光顧著辦事了,啥也沒給人家買。

  「我……」

  「你啥你?」我娘瞪了我一眼,「你去鶴城好幾天,就空著手回來?月兒那姑娘多好,人家不嫌咱家窮,連彩禮都不打算要。你倒好,出門一趟,連個物件都不知道給人家帶?」

  我站起來就往外跑。

  「你幹啥去?」

  「王老闆派車送我回來的,我去看看司機走沒走,興許還來得及。」

  我推開院門,差點撞上門框。往外一看,門口空蕩蕩的,車早沒影了。可門口地上,擱著一個大紙袋子,牛皮紙的,鼓鼓囊囊,口上繫著麻繩。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袋子我見過在鶴城那家大商場,我溜達的時候看過。裡頭的東西,我也看過。當時就是隨便瞅瞅,連價錢都沒敢問。

  我彎腰把袋子拎起來,沉甸甸的。解開麻繩往裡一瞅,衣裳、鞋子、絲巾,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面還擱著一張紙條,王老闆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

  「嚴先生,我知道當面給你拿你不會要,只能這樣辦。您別怪我。王德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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