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開竅

  又是一聲。比剛才近,像從三樓走廊那頭往這頭移。

  王德志的手開始往回縮,菜刀慢慢放下了。他臉上的灰氣褪得飛快,跟退潮似的,眼珠子裡的黑也在散。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後腳跟絆在台階上,整個人往後一仰,「哐當」摔在地上。菜刀脫了手,在磨石地上滑出去老遠。

  我抬頭看樓梯。

  樓梯上頭,燈沒亮,黑黢黢的。可有一樣東西亮著。

  窗戶台上那根菸頭。

  我早起擱在窗台上那根煙,早該燒完了。可這會兒,它亮著,一明一暗的,紅點在黑暗裡挪動,慢慢往樓下移。

  一步,一步,一步。

  

  菸頭後面,跟著個影子。瘦小枯乾,弓腰縮背,灰濛濛一團。它沿著樓梯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下了。

  它在看王德志。

  然後它轉過頭,看我。

  那張臉,乾癟癟的,皺得像揉過的煙盒紙。兩個眼窩深陷,裡頭嵌著兩點菸頭似的紅光,不亮,可燙人。

  它沖我,點了點頭。

  黑狐在我腦子裡。

  「這菸鬼,是當年挖井那幾個工人裡頭的一個。井塌了,他死在下頭。井封了之後,他出不去,困了這些年。它跟井底那個,不是一路。」

  「工人?不是說是個老太太麼?」

  「人在驚嚇中,難免會出現記憶錯亂。」

  我心裡一熱。

  「它想幹啥?」

  「它想讓你把井挖開。它要出來。」

  菸鬼看了我一會兒,又轉過頭,看了地上的王德志一眼。然後它慢慢往回走,一步,一步,上了樓,消失在黑暗裡。那點紅光,滅了。

  大堂里只剩下燈管的嗞嗞聲,和劉姐壓抑的抽泣。

  王德志躺在地上,喘著粗氣,臉上的灰氣散乾淨了,臉色白得像紙。他慢慢睜開眼,看見我,嘴唇哆嗦。

  「小兄弟……我……我咋了?」

  天亮的時候,王德志坐在大堂沙發上,手腕纏著紗布,臉上的白還沒褪乾淨。劉姐給他倒了碗熱水,他捧著,手抖得碗沿磕牙,叮叮噹噹響。

  我坐他對面,沒說話,等他開口。

  王德志喝了半碗水,擱下碗,抬起眼看我。那眼珠子回了活氣,可裡頭藏著東西,跟耗子躲貓似的,探頭探腦。

  「小兄弟,昨晚……」

  「你記得多少?」


  「記得……我拿刀了。」

  「我記得我站在那兒,手裡拎著刀,可身子不是我的。像有人攥著我胳膊,我掙不動。後來聽見樓上響,那勁兒才鬆了。」

  「聽見樓上啥響?」

  「咚,咚。」

  他比劃了一下。

  「像有人拿拐棍戳地板。」

  我心裡有了數。那菸鬼幫我,不是白幫。它幫我嚇退胎魂,是要我記它的情,好給它辦事。出馬仙跟鬼打交道,有恩必報,這是規矩。

  「王老闆。」

  「你買這塊地的時候,到底挖出來啥了?」

  王德志的臉又白了三分。他看了劉姐一眼,劉姐別過頭去,拿抹布使勁擦台面。

  「我……我挖出來一口井。」

  「井裡有啥?」

  「骨頭。」

  「幾副?」

  王德志愣了。他沒想到我問得這麼細。

  「我……我沒數。工人撈上來,裝了三個麻袋。」

  「三個麻袋。」

  「那井底下,就骨頭?」

  王德志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攥緊了,指節發白。

  「還有……一個罈子。」

  「罈子?」

  「陶的,這麼大。」

  他比了個臉盆大的圈。

  「封著口,拿黃泥糊的。我下去的時候,井底就剩那個罈子。我尋思裡頭有值錢東西,就抱上來了。」

  「罈子呢?」

  王德志不說話了。他眼珠子往右上角瞟,那是想編詞。

  「王老闆。」

  「昨晚那東西,是從井裡出來的。你罈子里裝的是啥,你不說,它就得接著折騰你。下回它再出來,未必就只拿刀比劃比劃了。」

  王德志打了個哆嗦。

  「我說,我說。」

  他搓了把臉。

  「罈子我抱上來,打開一看,裡頭……裡頭是個沒成形的死孩子。」

  劉姐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

  「胎盤子,還沒長全。」

  王德志聲音越來越低。

  「我嚇壞了,想扔。可那會兒有個南蠻子來看事,說這東西值錢,有人收。我就……我就賣了。」


  「賣了?」我嗓子發緊,「賣誰了?」

  「一個收古董的,姓趙。」

  姓趙。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

  「啥時候的事?」

  「九年前。八一年。」

  「那個姓趙的,哪兒人?」

  「聽口音,朱家坎那邊的。」

  我後脊樑從下往上涼了一截。

  朱家坎,姓趙。

  那人啥樣你還記得不?

  「記得,那人不高,留著兩撇鬍子,挺喜歡穿西裝的,但是不合身。」

  「那罈子。」

  我盯著王德志。

  「底下還有別的東西沒有?罈子底下,壓沒壓東西?」

  王德志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眼珠子轉了幾圈,忽然一拍大腿。

  「有!罈子底下,壓著一塊鐵片子。我尋思是破爛,沒管,跟井裡那些骨頭一塊兒埋後頭了。」

  「埋哪兒了?」

  「後頭。」

  他指了指後巷方向。

  「樓後頭有個小院,原先是堆料的,後來填平了,澆了水泥。骨頭就埋在那底下。」

  我站起來。

  「帶我去。」

  後巷的風比前頭冷。樓後頭確實有個小院,不大,方方正正,澆了水泥,角落裡擱著幾個空油桶。王德志指了個位置,我蹲下來,拿錘子敲了敲,底下是實的,可實裡頭帶著空音,像水泥底下還有一層。

  「挖。」

  王德志這回沒含糊。他叫了小濤,倆人拿鐵鍬鎬頭,鑿了一個多鐘頭,把水泥砸開,往下刨了二尺深,刨出個油布包。油布爛了一半,裡頭裹著個陶罈子碎片,碎得拼不起來了。碎片底下,壓著一塊鐵片,巴掌大,黑乎乎的,鏽得看不出顏色。

  我把鐵片翻過來,拿袖子擦了擦。

  鐵片上刻著字。我不認得,可那筆畫彎彎繞繞的,跟廟裡老道畫的符一個路數。

  「這是鎮物。有人拿這口井鎮東西。井裡的屍胎,是後來才有的。原先井底封的,比屍胎厲害。」

  「封的啥?」

  「我不知道。可這鎮物一碎,底下那東西就醒了。你問問王德志,罈子底下還有沒有別的。這鐵片是壓井口的,壓罈子的是另一樣。」

  黑狐的語氣嚴肅。


  我轉頭看王德志。

  「罈子底下,還有別的沒有?」

  王德志臉色煞白,嘴唇哆嗦。

  「有……有一根釘子。銅的,這麼長。」他比了個一拃,「我尋思是破爛,扔井裡了。」

  「扔回井裡了?」

  「嗯。我抱罈子上來,釘子掉回井底,我沒撈。」

  我閉上眼。

  銅釘。鎮屍釘。那是釘屍胎天靈蓋用的。九年前王德志把罈子抱走,釘子掉回井底,屍胎沒了鎮壓,這九年一點點長,一點點養,養成了現在這個模樣。

  那個姓趙的拿走的那個罈子,裡頭的胎盤子,是他另養的,跟井底這個是雙胎。

  一個鎮在井底,一個被趙養在朱家坎。

  王德志九年前那一下子,把兩樣東西都放出來了。

  「王老闆。」我睜開眼,「那個姓趙的,後來還來過沒有?」

  「來過。前年還來過一回,問我酒店生意咋樣,在樓里轉了一圈,啥也沒說就走了。我尋思他是來踩點的,想偷東西,還讓劉姐盯著他。」

  「前年。」

  我算了一下。

  「他走之後,你樓里才開始鬧?」

  王德志眼睛瞪大了。

  「你咋知道?」

  前年。那姓趙來過之後,酒店開始鬧鬼。他進樓轉那一圈,不是踩點,是跟井底那東西打招呼。他把井底那東西認了親,然後走了。

  現在井底那東西,長了三個黑窟窿了。它在醒。

  我正琢磨,腦子裡「嗡」的一聲。

  「井下的東西,不取不行了。」

  黑狐這話說得我心裡咯噔一下。不取不行了。我問它,到底啥叫不取不行。

  「胎魂成了,這事兒就瞞不住了。你沒聽過那句話麼,胎魂一醒,方圓三里,活物不寧。今晚它拿刀比劃比劃,明晚就敢上身。後天呢?它餓了,得吃人。」

  「吃人?」

  「你以為那三個麻袋的骨頭是哪兒來的?」

  「那口井少說填了十來條人命。早年間打井的工匠,後來填井的兵,再後來出事兒的過路人。井底那東西,拿骨頭當飯吃。王德志把罈子抱走,把釘子扔回去,等於把鎖頭摘了,還留了鑰匙。這九年它在底下慢慢長,前年那姓趙的來跟它認了親,等於給它開了竅。現在它知道自己是啥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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