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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歸鄉人

  我說不用,他硬塞,推來推去好幾回,最後還是塞進了我褲兜。

  旁邊看熱鬧的一看這架勢,呼啦一下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嚷嚷。

  「也給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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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先來的!」

  「嚴良,瞅瞅我閨女的姻緣唄!」

  我娘在旁邊都看傻了,拎著布袋子,半天沒言語。我沖她擺擺手,意思是沒事,心裡頭卻嘆口氣。看來今兒這個集,是趕不清淨了。

  頭一個擠到跟前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女,矮胖,臉通紅,耳朵上墜著倆金耳環,一晃一晃的。她拽著個姑娘,那姑娘二十出頭,低著頭,臉快埋到胸口了。

  「嚴師傅,你給我閨女看看,啥時候能找著婆家?相了好幾個了,一個都沒成!」

  婦女嗓門大,周圍人都能聽見。

  我瞅了那姑娘一眼。她偷偷抬了下頭,眼睛挺大,可裡頭沒光,像一潭死水。

  我讓她伸右手。姑娘的手細皮嫩肉的,可掌心有一道紋,從虎口直直劈下來,又深又直。

  我心裡頭一沉。

  「嬸子。」

  我把姑娘的手鬆開。

  「你閨女不是找不著,是心裡有人了。」

  婦女一愣,扭頭看閨女。

  那姑娘臉「騰」地紅了,頭埋得更低。

  「那個人在外頭,不在跟前。你家西邊方向,二百里開外。是吃公家飯的,戴眼鏡的,對不對?」

  婦女嘴張得老大。

  「哎呀媽呀,你咋知道?是不是那個那個下鄉扶貧的姓林的小子?我就說那小子賊眉鼠眼的沒安好心!」

  那姑娘忽然抬起頭,眼圈都紅了。

  「娘!人家是正經人!」

  我擺擺手。

  「嬸子,你別急。你閨女這姻緣,是正緣,不是歪的。那個戴眼鏡的,年底之前准回來提親。你回去別攔著,攔也攔不住,反倒把閨女逼出病來。」

  婦女半信半疑,嘴裡嘟嘟囔囔的,可還是從兜里掏出十塊錢遞過來。

  我沒接,只抽了一張五塊的。她連聲道謝,拽著閨女走了,那姑娘走遠了還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頭有了點亮兒。

  第二個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件褪色的軍綠上衣,愁眉苦臉的。

  「嚴師傅,我今年種了二十畝西瓜,眼瞅著要熟了,可前兩天發現地裡頭有耗子洞,一個接一個,灌水灌不進去,下藥又怕藥著人。你給看看,咋整?」


  我心裡頭跟仙家一搭,出來了。

  「你那塊地,是不是在村南河套邊上?」

  「對!就是河套邊上那塊沙土地!」

  「耗子洞不是沖你來的。你往回走,順著河套往上遊走半里地,有棵老柳樹,樹底下埋著東西呢。那是有人給你下的絆子。你找出來,扔到河裡沖走,耗子自己就走了。」

  漢子臉都白了。

  「誰,誰給我下的絆子?」

  「這我不能說。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記住,找著東西別打開看,直接扔。」

  漢子咬咬牙,掏出一卷票子,抽了一張五十的塞給我,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第三個是個老太太,頭髮全白了,拄著根拐棍,顫顫巍巍地擠過來。

  「良子啊。」

  她一張嘴,我認出來了,是朱家坎西頭的劉奶奶。

  「劉奶奶,您咋來了?」

  我趕緊扶住她。

  「我那個孫子,你還記得不?叫小東,今年十九了,在鎮上學木匠。前陣子回來,整個人跟丟了魂似的,不愛說話,成天把自己關屋裡,半夜還老喊。」

  老太太說著,眼圈就紅了。

  「你給看看,是不是衝著啥了?」

  我心頭一緊,小東我有印象,這小子命挺苦,他娘生完他,受不了窮跟別人跑了,他爹四處打工賺錢,在工地喝酒突發腦梗死了。

  工地的領導還算仁義,給了2萬塊的撫恤金,可兩萬塊不能支撐小東的生活,這小子老早就不上學了。

  他一直跟奶奶生活,後來奶奶送他去學了木匠,好歹也有一技傍身,不至於餓死不是。

  我閉上眼,黑狐的信兒一出來,我後背就涼了半截。

  「劉奶奶。」

  「小東是不是前陣子去過後山的破廟?」

  「去過!他跟幾個半大小子去那兒玩過一回,回來就這樣了!」

  「他動沒動供桌上那尊小木頭人?」

  老太太想了想,一拍大腿。

  「哎呀,他說他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壞了。」

  「那尊木頭人不是正經神像,是早年間有人供的邪物,放在那兒的。小東拿了,人家就跟著他了。你回去,去村東頭找老王頭,他那兒有艾草,要三年的老艾,點著了熏小東的屋子,連熏三天。門框上掛把桃木劍,沒有桃木,棗木也行。第四天,讓小東親自去那廟裡,磕三個頭,把木頭人歸位。記住,他磕頭的時候,你們誰也別跟著。」


  劉奶奶聽得臉煞白,手直哆嗦,從懷裡掏出個手絹包,一層一層打開,裡頭是幾張皺巴巴的票子。

  我抽了一張五塊的,把剩下的給她塞回去。

  「劉奶奶,您收著。小東沒事,照我說的做准行,如果小東不好,你到我家來找我。」

  老太太千恩萬謝地走了。

  就這麼著,一個上午,我嘴沒停,手沒停,黑狐的信兒一個接一個。

  有問財運的,有問病的,有問官司的,還有大老遠從別的村趕來的。我娘在旁邊幫我收錢,五塊十塊地往布袋子裡塞,到晌午散集的時候,一數,五百三十六塊錢。

  我娘手都哆嗦了。

  「良子,這,這快趕上你爹十天工地的錢了……」

  我把錢收好,心裡頭卻沉甸甸的。

  出馬這行,掙的是陰間錢,花的是陽間債,每一分都有因果。

  我不敢亂花,得攢著,一來結婚需要錢,而來多少得給黑狐買點啥,這傢伙一上午累懵了。

  往回走的路上,日頭偏西了,把人和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我娘走在我旁邊,布袋子裡裝著布,還有在集上買的一斤豬肉,用油紙包著,打算回去包餃子。

  「娘。」

  我忽然想起個事兒。

  「老趙家那事兒,到底咋回事?」

  我娘腳底下絆了一下,差點摔著。她穩住身子,臉都白了。

  「你,你問這幹啥?」

  「我就想知道。這一夜之間老趙家就剩趙大寶了,事情總的有個說法吧。」

  我娘看了看周圍,生怕別人聽到似。

  「具體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一夜之間都死了,你說這老趙家到底是咋了。」

  「雖然平時橫行霸道,可也不至於讓這一大家子都死吧,那可都是人命啊。」

  我娘是這樣說,可我卻不這樣想。

  老趙家的事,不是意外。

  如此這般,必然有著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說話的功夫,我就看到村口的樹陰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馬寡婦。

  馬寡婦穿件紅底碎花的褂子,頭髮梳得溜光,臉上還抹了粉,白一塊紅一塊的。她旁邊站個男人,四十來歲,瘦高個,穿件不合身的灰西裝,手裡夾著根煙,眯著眼瞅著我們娘倆。


  「喲,嚴良回來了?」

  馬寡婦先開口。

  「你娘倆趕集去啦?買啥好東西了?」

  「買點肉還有布,這不是要把親事定下來嘛。」

  「馬姨,到時候我結婚,你可要早點來啊,對了馬姨,這個是給你的。」

  我掏出200塊錢,還有一小兜肉。

  肉是我買的時候分開裝的。

  「馬姨,你拿著,你給我找了個這麼好的姑娘當媳婦,這點錢不多,馬姨別嫌少。」

  馬寡婦伸手將錢跟肉推了回來。

  「老李嫂子,良子真長大了。」

  馬寡婦看看我娘又看看我,旋即繼續說道。

  「你這孩子有這份心你馬姨我就知足了,家裡條件也不好,這200塊錢也能頂不少事呢。」

  「馬姨,你看你跑前跑後的,這錢說啥也得拿著,本來是要送到你家的,這不碰巧碰上了麼,你可別挑理。」

  我又將錢跟肉推了回去。

  「良子,馬姨說不要就不要,你們娘倆快走吧,我也去集上看看,買點東西。」

  馬寡婦說這就走,她不要,我也沒在推辭。

  看著馬寡婦的背影,我轉頭問了我講一句。

  「娘,馬寡婦這是找下家了啊。那男的看著真精神,你看西裝筆挺的。」

  「啥玩意找下家啊,這是他男人,都回來好幾天了,再說你這孩子啥眼神,那西裝穿的也不合身啊,明顯大,你還說挺精神。」

  我一聽是馬寡婦他男人,我腦袋都大了。

  離家二十多年都沒有一點消息,這突然就回來了?

  我急忙回頭看了一眼,馬寡婦跟他男人的影子早就不見了。

  「走吧,馬寡婦不要,回家包餃子給馬寡婦送點,你這親事,人家可沒操心。」

  「行,娘,這會咱就包肉蛋的餃子,啥也不放,就是肉。」

  我娘笑著看著我。

  「你這孩子,要是只放肉,那得多少肉啊,你這樣可不行,以後自己頂門過日子,的省著點。」

  我拉著我娘的手往家走,我腦袋突然冒出一個想法,我看向我娘,隨後我問了一句。

  「娘,你說老趙家的人死了,跟馬寡婦他男人有沒有關係?」回到家,我娘把布往炕上一攤,就開始張羅著剁肉。

  菜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咚的,震得窗台上的搪瓷缸子都跟著顫。

  「娘,多包點,馬寡婦家兩口人,咱送一大碗過去。」

  我娘手上不停,嘴裡念叨。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娘還磨嘰。這肉可真肥,膘厚得有一指,包出來一咬一嘴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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