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生日』

  第156章 『生日』

  從傳送塔回來時恰好趕上午飯時間,幾人隨意吃完,便也就各自回房休息,為明天的出發養精蓄銳。

  夏明在房間裡坐了一會兒,把明天要帶的東西又清點了一遍。

  實際上也沒什麼好清點的,自從穿越以來,他的全部家當就從來沒超過一個背包加一個皮袋的容量。

  他接著準備休息會兒後去冒險者協會找退休騎士練劍,卻都還沒貼近床榻,門便被敲響了。

  「來了。」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他走過去拉開門,然後視線便被門外的少女所勾住。

  門外站著的是菲比。

  但又不完全是平時那個菲比。

  她沒穿那件銀白軟甲,也沒罩那件黑色斗篷。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象牙白的燈籠袖露肩裙,棉麻質地,垂墜感很好,領口鬆鬆地敞著,露出一截白皙的肩頭和鎖骨的淺弧。

  深棕色的繩帶在腰間收束,把少女的線條勾勒得乾淨利落。

  頭髮也沒紮成那束標誌性的馬尾,栗色的長髮披散下來,搭在肩頭,被走廊里的穿堂風吹得輕輕拂動。

  她在門口站了一瞬,似乎連她自己都有點不習慣這身打扮。然後才踏進來,在夏明面前站定。

  「賢主。」

  「菲比,你這是?」

  「好看嗎?」

  菲比抬眼,粟色眸子裡映著窗外的光,也映著夏明。

  「好看。」

  夏明如實說。

  這是實話,菲比本來就好看,只是平時那身打扮太有攻擊性,讓人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弓和箭,而不是她的臉。

  現在換了裙子,那股銳氣被柔化了,整個人像是被晚霞鍍了一層暖色。

  得到誇獎的少女嘴角浮起一抹淺淺的弧度,這才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希望能和賢主出去走走。」

  「生日?」夏明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你怎麼不早說?我這就去找安諾兒她們,我跟你講,在我的故鄉那邊,過生日都是熱熱鬧鬧的,大家要圍在一起吃頓飯,還得有個蛋糕,我看看能不能————」

  「賢主。」

  菲比打斷他:「唯獨今天,我希望只有賢主。」

  夏明看著她。

  少女站在門口,逆著走廊里透進來的光,長發被她別到耳後,露出泛紅的耳根。


  她的表情還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但夏明認識她已經夠久了,聽得懂她言語中的認真。

  「不行嗎?」她問。

  「行。你等我換身衣服。」

  他轉身,換了身乾淨些的衣服,菲比也沒有退出的意思,只是默默看著。

  午後的街上少了喧囂,只有偶爾的板車經過,輪轂碾過的聲響被拖得老長。

  夏明和菲比並肩走在南望城的主街上。

  如果換做平時,在這個位置的應該是安諾兒或者是艾拉。

  菲比從沒有過。

  以前她不是走在最前面探路追蹤,就是走在最後斷後。

  但今天,她就走在夏明右手邊,步子不快不慢,剛好和他保持一致,裙擺偶爾蹭到他的腿。

  有那麼一會兒,夏明甚至覺得她不像個背負仇恨遊俠了,倒像個普通的少女,在某個晴朗的午後,和某個人走在某條街上。

  夏明視線在她身上頓了頓,又收回。

  「賢主,我果然還是不適合這樣嗎?」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賢主的眼睛老是往我這邊看,明明以前都沒有過。」

  」

  」

  夏明啞然,有些尷尬的撓撓頭。

  遊俠不愧是遊俠,就是警覺哈。

  「沒有的事,你穿這身很適合你,只是我還沒太看習慣而已。」

  菲比聞言偏頭,帶動起來的風將她髮絲吹拂:「那今天,希望賢主能將我這幅樣子記在心裡。」

  他們經過一個花攤。夏明的腳步慢下來。

  視線被角落裡的一束吸引。

  花瓣不大,層層疊疊地卷著,顏色接近秋天的草甸在暮色里被一道光照亮時的那種顏色。

  和菲比眼睛一樣的顏色。

  但要更柔和些。

  就像今天的她。

  「老闆,那束花叫什麼名字?」

  「柔暮花。」

  賣花的老婦人抬起頭,目光在夏明和菲比之間來回掃了一圈,熱情道:「送戀人再適合不過了。」

  「大姐誤會了,這花多少錢?」

  「10銅。」

  付了錢,夏明將花遞給菲比。

  「給。」

  「賢主這是?」


  「花啊。」

  「我是問,怎麼這麼突然————」

  夏明想了想,說:「因為你今天過生日。而且這花很像你,不覺得嗎?

  菲比接過,低頭看著那幾朵粟色的小花,指尖輕輕碰了碰花瓣。

  「謝謝賢主。」她說。

  兩人繼續往前,菲比手裡捧著那束花,偶爾低頭看一眼,偶爾把花湊近鼻尖聞一聞,每次都會浮上一抹淺笑。

  太陽慢吞吞地往西邊沉,把整條主街染成一片暖橙色。

  街邊的商鋪開始點燈,橘黃色的光從窗欞里漏出來,和天邊殘餘的晚霞攪在一起,鋪在石板路上。

  他們在南望城逛了幾圈,最後在一座石橋上停下來。

  橋下是一條穿城而過的小河,河水不算清澈,但晚霞鋪上去的時候,整條河面都泛著碎光。

  菲比倚在欄杆上,望著遠方的餘暉。

  「賢主。」

  「嗯?

  」

  「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怪人?」

  夏明側頭看她。

  少女望著河面,栗色的長髮被晚風吹得往後飄,露出那張輪廓分明的側臉。

  她沒看他,語氣也聽不出什麼情緒,夏明知道她不會無緣無故問這種問題。

  「哪裡怪了?」他說。

  「像今天這樣,把賢主單獨叫出來,不告訴安諾兒小姐和艾拉。」

  「就這個?」

  「還有我的夙願。殺哥布林這件事。」她說:「從一開始就不由分說地將它放在了賢主身上。會不會像是————脅迫賢主幫我完成一樣?

  我從沒問過賢主願不願意。

  只是自顧自地跟隨,自顧自地把您當成賢主。

  這對賢主來說,或許是一種負擔。」

  晚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把她手裡的柔暮花吹得輕輕晃動。

  夏明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有些東西需要說清楚。

  「菲比。」

  「在。」

  「你仔細想想,到底是誰幫誰更多一些?

  無論是在北境的追殺,還是東境的麻煩,沒有你,我們根本撐不下來。」

  他看著菲比的眼睛,然後笑道:「要說負擔,我才是你的負擔吧?跟著我這倒霉體質,三天兩頭被追殺,你見過哪支冒險隊跟咱們似的?」


  菲比愣了愣神。

  夕光落在她臉上,忽然笑了。

  不再是平時那種淺笑,而是眉眼彎起來,露出一點牙齒,像個十七歲少女該有的樣子。

  「笑什麼?我說的是實話。」

  「賢主說得對。」

  菲比斂住笑,但嘴角還是翹著的,壓都壓不下去。

  夏明印象里,菲比今天笑的次數,只有在第一次見面時才見過。

  兩人在橋上又站了很久。

  看著河面上的碎金一點一點被夜色吞沒,看著岸邊的燈一盞一盞又滅了。

  誰都沒提回去的事。

  直到月亮都已經在寂空上居中,兩人才默契地抬步。

  旅店的門已經關了。

  老闆娘大概早睡了,走廊里的燈也滅了大半,只剩下樓梯拐角處一盞昏黃的壁燈還亮著,把木質地板的紋路照得深淺不一。

  夏明走到自己房間門口,掏出鑰匙準備開門。

  「賢主。」

  菲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回過頭。

  少女站在幾步外的走廊里,手裡捧著那束柔暮花。

  「怎麼了?」

  「賢主,我的鑰匙丟了。」

  「丟了?」

  「嗯。大概是在外面散步的時候掉的。」

  夏明為難,但也只能道:「那你先來我房間休息一下,我去找老闆娘再要一把。」

  「老闆娘已經睡了。」

  菲比提醒他。」

  ,「賢主,我不介意擠一擠。」

  夏明看著她的表情,心中泛起一絲懷疑,但又沒找出什麼破綻,也只能嘆了口氣道:「先進來吧。」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堆著行李。

  夏明把床讓給菲比,自己在椅子上坐下來。

  椅子是木頭的,靠背筆直,坐墊硬得像石板。

  但他在外面的時候連樹權都睡過,不差這一晚。

  菲比則把花束穩穩放好,然後轉身在床沿坐下。

  她沒有脫那件象牙白的裙子,只是把鞋脫了,整整齊齊地擺在床邊,然後側身躺下去,面朝夏明的方向。

  「賢主。」

  「嗯?


  」

  「謝謝。」

  「謝什麼?」

  「今天的這一切。」

  夏明靠在椅背上,視線落在菲比身上,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只道:「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1

  「嗯。

  「」

  菲比閉上眼睛。

  房間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夜風聲,和遠處傳送塔頂那盞魔法燈的低頻嗡鳴。

  夏明本來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疲勞這種東西不講道理。

  它不管你腦子裡在想什麼,只管把眼皮往下拽。

  大約過了一刻鐘,夏明的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他將睡未睡的邊緣,忽然聽見床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呢喃。

  「賢主?」

  」

  一聲極淡的回應後,便再沒有聲音傳來。

  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菲比睜開眼。

  粟色眸子在昏暗中泛起淺淡的綠芒一【全視】將夏明的睡顏照得纖毫畢現。

  他歪在椅背上,腦袋以一個不太舒服的角度靠著牆壁,呼吸平穩,睫毛偶爾顫一下,不知道在做什麼夢。

  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她的眸子又一次變了顏色。

  綠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淡紫色。

  這雙眼睛,她從未在任何人面前展示過。

  包括夏明。

  包括安諾兒。

  甚至包括她父親。

  那雙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縮。

  視野里的畫面開始扭曲,像石子投入平靜水面,漣漪一圈一圈盪開,把夏明的輪廓揉碎又重組。

  她看見的不是此刻,不是這間逼仄的旅店房間,不是歪在椅子上睡得毫無防備的少年。

  她看見的是一片破敗。

  灰燼從天空飄落,像北境冬日裡的大雪,卻帶著灼人的溫度。

  大地開裂,岩漿在裂縫裡流淌,把整片天幕映成暗紅。

  廢墟,無盡的廢墟。

  她認不出那是哪座城市,只看見斷壁殘垣間橫亘著數不清的屍體。

  有人類,有半獸人,有她叫不出名字的種族。


  然後她看見了夏明。

  他站在廢墟中央,背對著她。

  她想靠近,畫面卻在此刻戛然而止。

  紫芒消散,粟色眼眸重新歸為沉寂。

  菲比躺在床上,很久沒有動。

  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象牙白的裙子貼在皮膚上,冰涼一片。

  這不是她第一次用這雙眼睛看見未來了。

  只是前幾次的觀測對象都是自己。

  每年一次的機會,這次她用在了夏明身上。

  這雙眼睛的來歷已經是很多年前了。

  那時候她剛失去母親不久,她追著一群哥布林跑進一片從未涉足過的密林。

  密林深處有著片瀑布,後面有個坍塌了一半的洞穴,洞口被藤蔓遮得嚴實,如果不是腳下一滑滾進去,她這輩子都不會發現那個地方。

  洞穴里什麼也沒有。

  沒有魔物,沒有寶藏。

  只有一個石台,台上擺著一顆頭骨,深邃的眼眶中鑲著類似干紫色水晶的東西。

  她只是輕輕碰了一下,那紫色水晶便像活物般鑽進了她的眼眶。

  灼燒,劇痛,然後她便看見了自己。

  不是站在洞穴里渾身濕透的小女孩,是很多年後的自己。

  坐在馬背上,身前是個肩背厚實的少年。

  畫面只持續了幾秒便碎了,魔力被抽乾,她暈了過去。

  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清晨,陽光從瀑布的水簾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她臉上。

  她爬到水邊看著自己的倒影,毫無變化。

  她以為那只是一個夢。

  直到晉升職業者的當晚,那紫眸再一次出現了。

  一同出現的還有那個少年。

  看不清臉,只看得見他們站在一群哥布林中間,劍光和火焰把整片洞穴照成白晝。

  而她自己,就站在那個少年身側,短弓拉滿,箭尖對準的方向是一隻體型遠超同類的哥布林。

  而她朝思暮想的哥布林王,正在其中。

  花了幾天消化完這個消息的她做出決定。

  找到那個少年。

  不管他是誰,只要跟緊他,自己的目標終究會實現。

  那時候的菲比,只是想利用他而已。

  她也確實這麼做了。


  認他為賢主」,將自己的夙願強加在他身上。

  然而這份利用,卻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被悄然改變。

  額外的感情一點一點滲進來,等意識到的時候,菲比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處置了。

  菲比從床上坐起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

  走到椅子前,低頭看著那張毫無防備的臉。

  她彎下腰。

  長發從肩頭垂落,少女唇瓣在夏明額頭上停了一下。

  「對不起,賢————夏明,我騙了你。

  ,她淺淺笑著:「其實今天不是我生日。」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