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開闢新路

  第81章 開闢新路

  「請問,許竟川先生在嗎?」

  趙苕狂和陸澹安一起來到了神州影片公司。

  負責接待的是神州公司的孟君謀,「兩位是?」

  趙苕狂和陸澹安遞上了名片,「我們想採訪一下許竟川先生。」

  「又是採訪?」孟君謀道。

  「怎麼,許先生安排不開時間?」趙苕狂問。

  「還好你們來得早一些,過會兒《新聞報》的記者也來了。」

  孟君謀說完就帶他們到了許竟川的辦公室。

  許竟川正在埋頭寫《陸小鳳傳奇之鐵鞋傳奇》的劇本,放下筆道:「兩位請坐。」

  

  自報家門後,趙苕狂道:「許先生的這部《陸小鳳前傳》再次讓我大開眼界,看完之後,久久未能回神。我在當天看後就寫了一篇影評,但也不足以表達我的心情。」

  許竟川說:「是《紅玫瑰》雜誌?我看了閣下寫的影評,非常感謝趙先生的謬讚。」

  趙苕狂說:「這次登門造訪,除了向許先生表達為國產影戲開闢新路的致謝,也想請教請教創作心得。」

  一旁的陸澹安也說:「我混跡偵探小說與影戲編劇多年,看過的國產影片不計其數,卻從未見過這般將武俠與偵探懸疑融合得如此渾然天成的作品。」

  許竟川輕鬆道:「我不過是做了一些創新和嘗試罷了。」

  「沒錯,就是創新和嘗試,這才是許先生最出色的地方。現在的國內影壇幾乎兩極分化,尋常的武俠片只重拳腳廝殺,情節粗淺、套路固化,全無邏輯可言;偵探片又照搬西洋範式,多是警署、洋房的西式探案,脫離了本土市井煙火,國人看得始終有隔閡之感。

  唯獨許先生這部片子,跳出了這兩層桎梏。」

  許竟川最近已經看了好多盛讚的評價,笑了笑說:「在下不敢驕傲,正所謂路漫漫其修遠兮,電影行業是個特殊的行業,也不見得能部部都是賣座好片。」

  趙苕狂說:「我們聽說,許先生之所以能拍出這麼好的片子,與你所用的劇本不無關係。」

  「這倒是真的,」許竟川沒有遮掩,「我用的劇本比其他公司複雜得多,一部電影的劇本就有上百頁。」

  「那就是了!」趙苕狂說,「我雖然沒有留過洋,但也知道好萊塢都是這樣的長篇腳本,我的想法是,希望許先生把您的劇本發行出來,也讓眾多影界人士觀瞻學習一下。」

  「公開發表劇本?」許竟川道。

  「正是,」趙苕狂說,「如今國內無數影人都苦於無成熟範本可以借鑑,多數人只懂幕表,不懂怎麼用長篇劇本進行完整的影戲敘事和鏡頭布局。您的成品腳本遠比未拍成影片的底稿更有指導意義,能惠及整個國產影壇。」


  陸澹安道:「國內現有多所電影學校,但學生們也是只學舊式幕表,若能將此腳本作為授課範本,必能革新國內編劇風氣。」

  想想也是,許竟川乾脆答應了下來:「沒問題。」

  「先生能答應最好不過!」趙苕狂喜道,「先生的這三部電影全都大賣,很多人都想看看到底您的劇本是什麼樣的。」

  「那我過段時間就找出版社,把《林則徐》的劇本先刊發出來。」

  「許先生胸襟格局,遠超同業眾人。」趙苕狂再次稱讚了一句。

  許竟川笑道:「反正已經是上映的電影了,沒什麼秘密可言,大家學的無非就是個格式罷了。」

  幾人又閒聊幾句,從具體的電影創作聊到影壇群像、國產影片發展之路。

  許竟川談吐不凡,尤其對電影的見解非常通透,讓陸澹安和趙苕狂都心悅誠服。

  看時間差不多,兩人便告辭離開。

  門外,趙苕狂輕嘆一聲:「我怎麼覺得許竟川已經像個國產電影的引路人了?」

  陸澹安也有此感:「關鍵是他還這麼年輕。」

  屋裡的許竟川,還在繼續他的新劇本創作。

  沒多久,《新聞報》的記者也來了。

  除了記者,還有嚴獨鶴。

  嚴獨鶴目前在許竟川創辦的中華電影學院兼任講師,主要講的就是劇本創作。

  此外,嚴獨鶴還兼著《新聞報》副刊《快活林》的主筆。

  《新聞報》與《申報》是上海兩大商業大報,合稱「申新」。

  這年頭的報紙都愛辦副刊,早在清末,國內報紙行業剛剛興起的時候就有了。

  最早辦副刊的應該就是《申報》,在同治十一年,也就是1872年創辦。

  副刊一般刊載的內容就是各種文學作品,因為不是新聞主體內容,所以就叫副刊。

  只不過隨著時間推移,副刊也成了讀者非常喜歡的一個部分,基本就成了報紙的常設。

  說白了,副刊就是報紙後面的幾個版面,民國有些地方還喜歡稱其為「報屁股」。

  但也並非只能在報紙的最後,1925年創刊的香港《華僑日報》就把副刊放在了前頭。

  後來香港的大報《明報》,在創刊之初,也以副刊放在第一版。

  《明報》的副刊那就厲害了,因為這是金庸刊載武俠小說的主要戰場,《明報》也一度十分依賴金庸連載小說來擴大發行量。

  嚴獨鶴創辦的這個《新聞報》副刊《快活林》,也有十來個年頭了,每天他都寫個短評,大約三五百字,題材不限,涉及市井、戲曲、電影、文壇趣事等等,是副刊的靈魂部分。


  今天的《快活林》,就準備寫《陸小鳳前傳》的影評。

  面《快活林》的影評部分也算是1920年代國內的影評主要陣地之一。

  「嚴先生,」許竟川道,「你也來了。」

  嚴獨鶴笑道:「許先生,我這次是代表《快活林》來採訪採訪你。」

  許竟川也笑道:「方才剛來了《紅玫瑰》的趙苕狂主編,還有陸澹安先生。」

  「陸澹安,是那個寫了《李飛探案集》的吧,我知道他。」

  「嗯,他們兩位都是寫偵探作品的。」

  「誰能想到,你的新電影竟然加入了這麼多探案元素,連偵探小說界都被震動了。」

  「說不上震動,這部電影估計還會歸在武俠品類。」

  「我已經看過了電影,尋常的偵探電影或者偵探小說也沒有如此曲折的劇情設計,反轉之多,讓人拍案稱奇。」

  這已經是許竟川有意減少劇情複雜度的情況,原著更是繞來繞去,詭計套詭計。

  在後世的人眼中,或許有重複之感,但這是在1920年代,效果就大不一樣了,堪稱燒腦製作。

  嚴獨鶴又說:「這部電影,我也會在後續的中華電影學校課堂上好好作為案例,講講其劇本創作。」

  「說到劇本,剛才我已經答應了趙苕狂和陸澹安,會在後續把《林則徐》的劇本公開。」

  「哦!?」嚴獨鶴訝道,「那還真是一樁美事,我一定買一本,仔細學習。」

  「互相學習。」許竟川道。

  「我一直都在考慮這個問題,今天想當面問一問。如今幾乎全行業都知道,神州電影公司不用上海灘通行的幕表,而是用好萊塢式的百頁長腳本。很多同行其實是有非議的,說許先生抬高了電影創作門檻,太過繁瑣,費時又費錢。況且既然明知幕表省事,你為何執意要舍易求難?」

  嚴獨鶴這個問題蠻尖銳的,比單純聊劇本、劇情敏感數倍。

  很多時候,特立獨行會引來敵視。

  而且樹大難免招風,許竟川成名這麼快,雖然大部分影評人都在稱讚,但少不了有人會有其他看法。

  這都是難以避免的,許竟川也有心理準備,並不是很擔心。畢竟他要做的事情是很有意義的,群眾的眼睛也總歸是雪亮的。

  許竟川隨即說:「答案很明顯,那就是事實證明,幕表只能造出熱鬧」,卻很難造出好的「作品」。」

  「此話怎講?」嚴獨鶴問。

  許竟川說:「嚴先生也是業內人士,肯定明白,兩三頁的幕表,在拍電影時全憑導演和演員現場即興發揮,這樣就會導致鏡頭沒有規矩,伏筆也很難埋下,甚至有時會導致前後矛盾。


  「長腳本看似十分繁瑣,前期工作量巨大,但實際上也提前把所有漏洞考慮到了,也能把邏輯理清,換句話說,事前把各種風險規避了。

  「當下是慢了點,但贏在長久。

  「總不能只求快,只求利。所以,我還是願意做個費力的人。」

  嚴獨鶴道:「此言甚是。」

  嚴獨鶴大體在本子上記下,然後又問:「還有個問題,估計很多人已經問過,但我還是要問,你為何刻意將武俠與探案懸疑合二為一?」

  「我是有點擔心。」許竟川道。

  「擔心什麼?」

  「擔心傳統的武俠會走向死胡同,只看重武打與無腦。如果只逞血氣之勇,不講因果、不講情理、不講善惡權衡,看多了只會教人好勇鬥狠,無益世道。甚至走向極端,搞出騰雲駕霧、劍光鬥法的超自然法術。」

  許竟川的這個擔憂其實多年後就應驗了。

  民國很多武俠片挺亂的,不是後世大家認為的那種武俠,而是近乎仙俠了,類似於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傳》。

  也就是武俠+神怪。但總體的框架又沒有脫離武俠,並沒有後世那種完善的修仙體系,所以看起來就挺怪的。

  1930年開始,國府又成立了電影檢查委員會,這個就是純官方機構了。國府頒布了一部《電影檢查法》,明文禁止「提倡迷信邪說」,首要打擊的正是武俠+神怪片,很多影片被禁止放映。

  明星公司就大受打擊,因為它最賺錢的項目就是一共18部的《火燒紅蓮寺》系列,卻被國府禁播了。

  嚴獨鶴說:「這麼說,許先生真是在為武俠片開闢新路。」

  許竟川笑道:「我也左右不了其他人的想法,只能說自己盡力而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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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獨鶴說:「《林則徐》很難模仿,但《龍門客棧》和《陸小鳳前傳》票房如此好,肯定會有很多公司跟風仿製。」

  「這個難免。」許竟川隨口道。

  上海灘的電影公司很多,大公司可能就這幾家,但還有上百家小公司,它們大多只能看市場的風向,選擇跟風。

  「許先生不擔心跟風亂象?」嚴獨鶴問。

  許竟川說:「這有啥擔心的?行業必然罷了,有人模仿,反而說明這條路走得通。

  「但形可仿,神不可仿。

  「要是只學外殼,不學長篇腳本,不學前期創作,不學人物設定,也寫不出好的劇本。

  「旁人只學我武俠加懸疑」的外殼,說起來,也沒有太大意義。


  「市場終將做出選擇,觀眾看多了粗製濫造,自然會分辨好壞。

  「因此,神州只需繼續做好自己,便是立身之本。」

  嚴獨鶴深以為然,又問了一個問題:「最後一問,關乎市場格局。

  「目前國內,大體上看,還是西洋影片占據大半銀幕,國產片素來被壓一頭。

  「嚴某聽聞您已有南洋合作商,拷貝遠銷海外。在許先生眼中,國產電影真正的出路在哪裡?」

  許竟川想了想,說:「這個問題太大了,可能就是模仿的同時不要忘了重視本土吧,只有中國人才能拍出我們自己的江湖;然後精良製作,便絕對有生路。」

  嚴獨鶴笑道:「感覺我在中華電影學校也有的講了,就講你剛才說的這些。」

  許竟川樂道:「你講了,那我就沒得講了。」

  「許先生這番話,可不僅僅是一點心得,簡直就是整個國產影界的針砭良藥。」

  「言重了!」

  嚴獨鶴文筆很不錯,當天回到辦公室,就奮筆疾書了一篇新文:《武俠開新境,影戲有正道——訪神州影片公司許竟川先生》,最後兩段給許竟川拔高了很多:「余觀近年影壇,亂象叢生,前路迷茫。幸有許竟川這般新銳影人,不逐流俗、不懼非議,以匠心破積弊,以新法開新局。武俠不止殺伐,江湖亦有公理,影戲不止娛人,亦可教化人心。

  「自此片始,國產武俠,當有新境;國產影戲,當有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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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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