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5章 今天負責當眼睛
「對。」秦淵說,「這種人最危險。因為連他自己都會覺得,他不是在墮落,而是在找回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
裴紹緩緩吐出一口氣:「現在我是真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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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什麼?」許悅問。
「服他敢從一群看上去都差不多的人里,第一眼就盯中張越。」裴紹看著秦淵,「我們警察查案,常常先看最表層的利益關係、物證線索、有沒有前科。可你第一步就先看人心裡哪塊是壞的。」
「不是壞。」秦淵糾正,「是裂。」
「裂?」
「壞的人很多,裂開的人更危險。」秦淵垂眸,手裡那支筆在桌上輕輕轉了一圈,「因為壞人做壞事,通常是為了得到什麼。裂開的人做壞事,有時是為了證明自己還活著。」
這句話出來後,連林雅詩都安靜了兩秒。
她看著秦淵,眼神很深,像是忽然在他說夜貓的同時,也在他說別的某些人。
可她終究什麼都沒問。
因為眼下,張越這條線,已經幾乎鎖住了。
接下來缺的,只剩最後一步。
把「幾乎」變成「就是」。
而這一步,註定不會太平。
當天夜裡,秦淵一個人在書房坐到很晚。
桌上的資料被他重新分成了三摞。
一摞是夜貓歷次疑似動作的整理。
一摞是張越的生活軌跡與心理畫像。
最後一摞,則是空白紙頁。
那上面只寫了一個問題——
「如何讓張越主動露出夜貓。」
不是抓。
不是逼供。
不是再靠猜。
而是讓他自己,把那層夜色從身上掀開一點。
窗外月色很淡,風吹得庭院樹影輕輕晃動。樓下偶爾傳來平安踩過木地板的細碎聲音,像誰在無意識地來回踱步。
秦淵靠在椅背里,抬手按了按還有些發悶的左肋。
梧桐里那晚留下的疼並沒有完全褪去,可正因為疼還在,他反而更清楚地記得夜貓近身時那種極冷靜的眼神。
那不是一個單純沉迷刺激的人會有的眼神。
那裡面有判斷,有審視,還有一種幾乎近於挑剔的興趣。
張越如果真是夜貓,那麼他現在大概也在看著這邊。
看那個用丑帽子把他逼出來的人,究竟還會怎麼走下一步。
想到這裡,秦淵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行。」他對著空氣輕聲道,「那就繼續。」
門外,林雅詩恰好推門進來,把那點極輕的笑意收進眼底。
「你想到辦法了?」她問。
秦淵抬眼看她,燈光在他眉骨下投出一層淺淺陰影。
「差不多。」
「危險嗎?」
「對他危險。」秦淵說。
林雅詩走到桌邊,看了眼那三摞紙,最後目光落在張越那張資料頁上。
照片上的年輕男人眉眼鬆散,看起來的確像個沒什麼長進的富家公子。
可現在,誰都不會再真的這麼想了。
她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你已經幾乎認定是他了。」
「嗯。」
「那你還在等什麼?」
秦淵指尖輕輕點了點張越的名字,聲音低而平靜。
「等他犯一個只有夜貓才會犯的錯。」
凌晨兩點,書房裡還亮著燈。
桌上的地圖已經被重新換過一輪。
原先那些標著「長期活動帶」「高頻關連區」的圖紙,全被推到了一邊,取而代之的是三份更新後的行動草圖:別墅區內部道路、周邊綠道與舊街銜接路線、以及一張被單獨放大的西北角分區圖。
張越那棟房子,在最中央。
秦淵坐在桌後,手裡夾著支沒點燃的煙,指尖一下一下敲著桌邊。煙是裴紹順手丟給他的,他沒抽,只是拿著想事情。窗外夜色沉得很深,屋裡只開了一盞檯燈,暖黃燈光落在他側臉上,把眉骨下那層陰影壓得更深。
他面前攤開的最後一張紙上,只有一句話。
——讓夜貓在最想藏的時候,自己衝出來。
如果說前面的所有推斷,都是在一點點收縮張越和夜貓之間的距離,那麼到了這一步,秦淵已經不打算再繼續靠猜了。
他要把兩個人,直接迭在一起。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林雅詩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水,沒說什麼,先把杯子放在他手邊。她低頭看了眼那幾張圖紙,目光落在張越住宅周邊的那幾個紅圈上。
「你想今晚動手?」她問。
「不是今晚。」秦淵道,「明晚。」
「你想怎麼抓?」
秦淵把手裡的煙隨手擱下,往後靠了靠椅背。
「張越這種人,不能直接衝進去抓。」他說,「他太擅長收了。你找上門,他會比誰都無辜,比誰都松,甚至還能反過來觀察你到底知道多少。」
「所以?」
「所以要在他還沒來得及把自己收乾淨之前,把他拖進夜貓的狀態里。」
林雅詩看著他:「你要逼他現行。」
「對。」
「用什麼逼?」
秦淵抬眼,眼神很靜:「用他最忍不了的東西。」
林雅詩安靜了兩秒,像是瞬間就想通了:「假目標。」
「嗯。」
「而且還是一個他沒法放著不管的目標。」
秦淵點頭。
夜貓真正感興趣的,從來不是普通路人的錢包和首飾。他挑的東西,要麼有特殊指向,要麼來自某個足夠能引起他興趣的人。那種興趣不一定是為了錢,更像是一種「篩選過後的獵取」。
所以,要把張越從別墅里釣出來,就不能再像梧桐里那次一樣,只用一個低劣模仿犯刺激他的潔癖。
這次得更准。
得往他真正想要的方向上扔鉤子。
裴紹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他一進書房,第一眼就看見那張新圖。
「又有新活了?」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走到桌邊,掃了兩眼,眉毛一下挑了起來,「別墅區周邊?你不會是想在他家門口抓吧?」
「不在門口。」秦淵道,「在他出門之後。」
「那怎麼保證他會出門?」
「給他一個必須出門的理由。」
裴紹來了精神:「說說。」
秦淵把一份資料推到他面前。
那是張氏地產旗下一個慈善晚宴的賓客名單和展品信息。說是慈善,其實更像豪門社交場。地點在城南一家私人藝術中心,晚上七點開始,張承業會去,張衡也會去,圈子裡不少有頭有臉的人都會到場。
最關鍵的是,晚宴現場會臨時展出一件私人借展的古董懷表。
那懷表本身價值不算最誇張,但來頭很有意思,據說曾是某位上世紀舊商會會長的私人收藏,後來幾經轉手,最近才被一位低調買家匿名借出。
裴紹一開始沒看出門道,翻了兩頁才問:「懷表怎麼了?」
「東西不重要。」秦淵道,「重要的是它的故事。」
「什麼意思?」
「夜貓挑目標,不只看值不值錢,也看配不配他下手。」秦淵手指點了點資料頁邊緣,「這種帶身份符號、帶舊秩序意味、又被一群有錢人擺在燈下炫耀的東西,對張越這種人來說,誘惑很大。」
裴紹皺起眉:「可你怎麼確定他會盯上這個?」
「我不確定。」秦淵坦白,「所以我不靠它本身,我靠『有人會先對它下手』這個消息。」
裴紹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你要放風?」
「對。但不是對外放,是對張越放。」
林雅詩靠在一旁,淡淡補了一句:「讓他以為,有個不入流的模仿犯,或者某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偷,想在晚宴上碰這件東西。」
裴紹眼睛一下亮了:「他如果真是夜貓,就很可能忍不住插手。因為他既看不上別人亂碰這種目標,也不願意放過這麼合自己胃口的東西。」
「對。」秦淵道,「他會來。」
「可來了以後呢?現場那麼多人,真把賓客卷進去,亂子太大了。」
「所以懷表是假的。」
裴紹又一愣。
「真東西不進場。」秦淵平靜道,「用高仿替換。消息也是真的會漏出去,但漏出去的是『有人想碰這件東西』。張越如果只是來看看,他還是張越;可如果他開始觀察路線、判斷展櫃、找機會靠近,那夜貓就出來了。」
裴紹沉默兩秒,猛地一拍桌子:「操,這就對了!」
這次行動比梧桐里複雜得多。
因為場子更大,人更多,也更講究分寸。
稍微收不住,就會變成豪門圈子裡第二天滿城風雨的大新聞。可如果收得太死,又釣不出張越那種習慣在邊緣試探的人。
所以整個下午,幾個人都埋在行動細節里。
警方明面上只負責慈善晚宴正常安保,不增加過多生面孔,以免讓張越起疑。
裴紹的人分三層。
第一層在場館內部,偽裝成服務生、酒水員、展廳引導、燈光技術。
第二層在外圍停車場和綠化帶,盯車輛、盯非常規出入口、盯可能的提前踩點者。
第三層機動,等夜貓真正咬鉤之後再迅速收攏。
而秦淵,不進明面。
他仍舊只在暗處。
「你不進去?」裴紹問。
「進去太顯眼。」秦淵道,「張越見過我,而且不止一次。他一旦在燈下認出我,今晚就廢了。」
「那你待哪兒?」
「樓上監控走廊,或者西側維護夾層。」
裴紹倒吸一口氣:「你能不能別老挑這些一聽就像準備玩命的地方?」
秦淵抬眼看了他一下:「那裡視野最好。」
「……」
許悅是在行動開始前一小時趕到的。
她這次沒能被留在家裡。
理由也很充分:「慈善晚宴這種地方,男的全像門板,女的全珠光寶氣,最適合我混進去看人。」
裴紹本來死活不同意,結果林雅詩一句「她可以當真正的賓客」,直接把這事定了。因為以林雅詩的身份,帶個年輕女孩進場,本就合情合理。
於是許悅搖身一變,成了林雅詩身邊的小跟班。
她換了條剪裁利落的小黑裙,平時蓬蓬亂亂的頭髮被打理順了,耳朵上還戴了一對不大不小的鑽石耳釘。她站在鏡子前轉了一圈,自己都嘖嘖稱奇。
「我現在是不是特像那種『不好好上班但特別會花錢』的富家小姐?」
宋雨晴正在替她別衣領上的微型耳麥,聞言笑了:「你不用演,這點挺像的。」
許悅:「……」
「你緊張嗎?」宋雨晴問她。
「有一點。」許悅很誠實,「但主要是興奮。我還挺想看看那個張越本人到底有多會裝。」
宋雨晴手一頓,輕聲道:「真碰上突發情況,別往前沖。」
「放心。」許悅眨眨眼,「我今天負責當眼睛,不當炮灰。」
晚上六點四十,私人藝術中心燈火通明。
車一輛接一輛開進來,男人們西裝筆挺,女人們衣香鬢影,空氣里都是香水、皮革和金錢混在一起的味道。門口紅毯不長,但足夠體面,拍照牆前站著媒體,更多的是圈內自帶消息流轉的人。
張承業和張衡在七點零五到場。
父子倆一出現,場內氣氛明顯變了些。
張承業六十出頭,氣場沉,話不多,進門後只和幾位老相識點頭寒暄。張衡則是另一種穩,年輕、克制、分寸剛好,笑起來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張越來了沒?」裴紹在耳機里低聲問。
外圍很快有人回話:「還沒有。」
許悅正挽著林雅詩的手臂從側廳進去,聽見耳機里的聲音,悄悄撇了撇嘴:「這人架子還挺大。」
林雅詩面不改色,嘴唇幾乎沒動:「閉嘴,看路。」
兩人進入主展廳時,秦淵已經在樓上西側維護夾層里待了十分鐘。
那地方狹窄,暗,只有幾道通風縫能俯視下方展廳局部。普通賓客不會想到頭頂還有這麼一層半廢棄的維修通道,但對秦淵來說,這裡足夠了。
他換了一身全黑,手裡沒有武器,只戴了耳麥和薄手套。左肋還隱隱發悶,但不影響動作。
從這個角度看下去,展廳像一塊精心布置的棋盤。
中央是那隻被燈光照著的玻璃展櫃,裡面擺著「懷表」。
四周人流緩慢繞行,像一圈圈試探的水紋。
真正的局,已經鋪開了。
七點十三,一輛黑色轎跑緩緩駛進藝術中心停車區。
裴紹在外圍監控屏上看到車牌時,聲音都壓低了幾分:「目標到了。」
秦淵沒動,只是眼神靜了一寸。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