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她不見了
想起初來京城之時,繡繡十分膽小,生怕自己會礙了別人的眼,對顧寒生每一句話都小心翼翼。
他說出那些討厭她的話後,繡繡曾偷偷難過好久。
如今,她不難過了,只是分不清是心底麻木了,還是不再在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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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城門,眾人停在一處休憩。繡繡的母親用枯草為繡繡編了個小蚱蜢,逗她玩兒,繡繡覺得只有母親待她最好,不會欺騙她,永遠當她是孩子。
於是笑了出來。
她並不知顧寒生何時到了身邊。
直到顧寒生開口,繡繡笑容消失。
顧寒生措手不及。
他不知道,為什麼妻子不再會對著自己笑了。
讀了那麼多聖賢書,知道人該走怎樣的路,又要往何處去,但沒有一句詩詞論述教過顧寒生,能怎麼挽救過去。
回不去了。
回不到繡繡初來京城時,滿心是他的時候了。
入夜,眾人住進了一家偏僻的客棧落腳。
只有這家客棧才肯讓死人的棺槨停擺,為此陳管事還打點了不少銀兩。
屋裡炭火極少,繡繡只能儘量縮在娘的懷裡才能覺得暖和。
半夢半醒間,夢見有鬼怪從床底爬出來,抓住她的腳,不讓她走。
那鬼說:「你哪怕死,也只能死在京城。」
繡繡驚醒。
娘也被驚醒。
是外面傳來混亂的腳步聲。
兩個人坐起身,不約而同的開始緊張起來。
柳母安撫好繡繡,便想過去開門。
可還沒走近,門卻從外面被推開了。
只見顧寒生臉色焦灼的走進來,又急忙關上了門。
柳母問:「可是出了什麼事?」
顧寒生道:「本該發配邊疆的譽王,跟其母純妃裡應外合,起兵造反了。如今他們圍了皇城,就連附近城外的官道上也到處都是叛軍的人馬。」
顧寒生自知,他是導致譽王失勢的其中一因,他更知道,譽王不會放過他。
柳母聽不懂這些,只知道性命攸關:「那咱們怎麼辦?」
「這客棧偏僻,叛軍一時半會兒搜不到這裡,但不代表安全。母親——」
這是顧寒生第一次稱呼柳母為母親。
「譽王想要我的性命,我留在這裡只會拖著你們一起死,照顧好繡繡。」
他在柳母震驚的目光中說完,最後看了繡繡一眼。
欲言又止。
他其實有許多話想對繡繡說,譬如記住我,哪怕不能記住我的樣子,將來也莫要忘了我。
可他知道,自己對不起繡繡的太多。
顧寒生終是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危難關頭,他終於辨出了自己的內心,原來仕途的確比繡繡重要,可,繡繡的性命,也比自己的性命重要。
顧寒生走了。
門被再次打開,然後沉沉的關上,像一記悶錘,砸在繡繡心口,將她砸的恍惚。
她聽見了一切。
也聽見顧寒生最後一句話。
深知,這或許是他們的最後一面。
這一夜誰都沒再合眼。
客棧里靜得反常,偶爾有馬蹄聲從官道上遠遠地跑過去,又遠遠地跑回來,應是有人在來回巡。
柳母摟著繡繡,手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自己強撐著睜眼,但沒有人能睡著。
直到天蒙蒙亮的時候,陳管事才上來了一趟。
他眼眶發青,一看也是一夜沒睡。
陳管事站在門口,壓低聲音往裡送話:「娘子,柳家伯母,大爺還沒回來。老奴讓人沿著官道往北找了找,沒見著人,也沒見著……屍首。叛軍倒好像撤了不少,都往京城方向去了。」
柳母急得站起來:「所以寒生……」
陳管事搖了搖頭:「大爺走之前跟老奴說,若是今夜他還沒回來,便讓老奴帶著娘子和您往南走,別等他,活命要緊。」
繡繡茫然的睜著眼,聽見活命要緊……
當顧寒生說出這番話的時候,便就證明,活命並不容易。
朝堂易主便是如此。
過往再風光的人,覆滅也只是朝夕之間罷了。
日頭升起之後,客棧里漸漸有了些活氣。
掌柜的讓夥計燒了熱水,端了粥上來,繡繡和母親吃了些東西,又從包袱中翻出幾顆風乾的肉球餵給青團?
陳管事則在樓下清點剩下的東西,逃命的時候,許多東西都不能帶,必須丟掉。
此時客棧里只剩下他們幾個女眷,方氏的兒子也跟著顧寒生一道走了,她擔憂的不行,嘴跟刀子似的一刻也不停。
「譽王是什麼人?那是皇上的親兒子!他一個寒門出身的書生,不過是中了榜,就敢摻和進皇子爭位裡頭,能有什麼好下場?如今應驗了吧?人家譽王要殺他,可不就跟碾死個螞蟻似的!現在叛軍圍了城,我們也被牽連進了裡頭,我兒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她說著說著,便坐在門上開始扯著嗓子嚎、
陳管事忙從外頭進來,急忙勸阻:「二夫人,您小聲些,外頭官道上還有叛軍的人呢。大爺走之前說了,讓咱們小心些,您這麼嚷嚷,把人都招來怎麼辦?」
方氏紅著眼圈瞪他:「招來就招來!我唯一的兒要是沒了,我也不活了!顧寒生自己惹的禍,憑什麼連累一大家子?」
此時,外頭忽然真的傳來了馬蹄聲。
方氏也只是嘴皮子厲害,一聽聲音便被嚇壞了,擦了眼淚就往樓上跑。
眾人嚇得瑟瑟發抖,全都緊閉房門躲了起來,只有陳管事在外頭查探。
沒想到真是官兵,幾個人穿著號衣,只是不知是不是叛軍。
陳管事連忙迎上去,又聽見那幫人說是奉命搜查太子餘黨,讓把後院打開看看。
這才確定,是叛軍。
陳管事不得違抗,只能跟著掌柜去把後院打開。
殷夫人的棺槨便停在裡頭。
校尉繞著走了一圈,拿刀鞘敲了敲,問裡頭是什麼人。
陳管事說是家中病故的老人,如今是準備要扶柩歸鄉。
校尉「哦」了一聲,正要走,忽然又停住了。
他問起一旁的副將:「是不是譽王殿下要找的那姓顧的,此次離京,便是扶柩歸鄉?」
校尉當即轉過身來,死死盯著陳管事。
他眯起眼,質問:「你主子是什麼人?」
寒風瑟瑟,大冷天的,陳管事後背頓時冒出了一層冷汗,不知該如何作答。
那校尉卻已經朝身後副將遞了個眼色。
副將一揮手,幾個兵丁嘩啦啦散開,將客棧出口圍了起來。
校尉從後院出來,便大步往樓梯口走。
「搜。」
陳管事腿一軟,差點跪下去,想要求饒。卻被人一把薅住後領,明晃晃的刀刃橫在他脖子跟前,皮肉被壓出一道血印。
樓上的門被一間一間踹開。
方氏的屋門先被一腳踹裂,她尖叫一聲縮到床角,兩個兵丁進去翻了一通,把她包袱里的銀錢首飾全倒出來搶了乾淨,方氏抱著頭也不敢吭聲。
有人很快又搜到了繡繡門前,撞開門闖了進去。
繡繡縮在床角,放開了青團,柳母將她往身後擋住。
兩個兵丁踏進來,靴上沾著雪泥,在地板上踩出髒污的印子。
其中一個瘦高個兒拿刀尖挑開床邊的包袱,銀子滾出來,他彎腰去撿,另一個矮胖的已經發現了繡繡。
「喲,這還有一個妹妹呢!」
矮胖的走近兩步,歪頭打量,看見女子露出的一截細白後頸,心懷不軌的笑了,便伸手就要去拽繡繡。
柳母心底一驚,驚恐之下想推開人,又撓在了那兵丁臉上。
矮胖的吃痛,反手一推,柳母便踉蹌著撞翻了桌上的茶壺,碎瓷嘩啦濺了一地。
「娘!」繡繡喊。
此時瘦高個兒也圍過來,兩人一左一右堵住了繡繡。
繡繡從床頭翻下去,想要逃,卻被其中一人伸手抓住了腳踝。
繡繡尖叫一聲,用盡力氣一下蹬開他的手,剛逃開,忽然又被人狠狠一推,撞向窗扇。
沒曾想那窗戶老舊,整扇竟直接脫了榫,窗子大開,冷風瞬間灌進來。
繡繡被連人帶碎屑的,一頭栽了出去。
好在只是二樓,前幾日又落了大雪,繡繡砸在了積雪堆上,但脊背還是傳來斷裂一般的痛感,疼的她直不起身,險些昏了過去。
那兵丁眼見到手的女人跑了,就要下樓去追,柳母又在這時候衝出來一把抱住了那兵丁的腰,死命往後拖。
瘦高個兒踹了她一腳,柳母悶哼一聲,手卻不松,喊得嗓子都快劈了:「繡繡——跑!跑啊——」
繡繡聽見了娘的聲音,很快找回清醒。
她撐著手臂從雪地里爬起來,搖搖欲墜。
可她抬起頭的那一瞬間,忽然愣住。
她看見了。
看見遠處是深深的雪林,儘管仍舊模糊不清。
背後傳來腳步聲,還有柳母的哭喊。
繡繡心裡想哭,她知道是自己拖累了娘,驚恐和自責發作,胃裡開始翻江倒海的想吐,卻更知道,如果不走,娘會更痛苦,她也依舊會死。
繡繡當即拼了命一般往遠處逃,不敢回頭再聽娘的聲音,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摔倒了也爬起來接著跑,鞋子也掉了一隻。
有人追出後院,朝繡繡攆來,呵斥著「站住」。
這時陳管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拎著根門閂橫里撞過去,把追出來的兵丁絆了個趔趄。
老頭被一腳蹬翻在雪裡。
好在,深山雪林,繡繡早就沒了影子。
她一頭扎進林子裡,枯枝刮在臉上生疼,她也顧不上了。
一邊哭,一邊不知疲倦的逃,逃到筋疲力盡,逃到再次什麼都看不見。
直到腳下一空,繡繡整個人跌進一道淺溝里,被雪埋住了半個身子。
她無力的蜷在溝底,仍然不敢哭出聲,卻已經沒有爬出去的力氣了。
頭頂的樹枝簌簌落下雪粉,被太陽照的閃出光彩,卻冰涼的緊,讓她渾身顫抖,喉嚨里吐出一陣腥甜,分不清是摔破皮了嘴皮,還是喉嚨里嗆了血。
繡繡昏了過去。
此時下起了鵝毛大雪,頃刻間便將她混亂的腳印蓋住。
與此同時,那矮胖兵丁被柳母死死抱住腰,掙了兩下沒掙開,惱了,抬腳往她肋下踹。
柳母悶哼著蜷下去,手卻還攥著他腰帶不撒。矮胖的罵了一聲,抽出腰間短刀,就要往她身上扎——
「噗」的一聲。
一柄薄刃小刀不知從哪兒飛來,正釘進那兵丁的咽喉。
他連聲都沒發出來,眼珠子一凸,短刀脫手掉在地上,便朝後仰倒在地上,濺了柳母一臉血。
樓下其餘的叛軍也紛紛發出慘叫、悶哼。
沒多一會兒,整間客棧徹底安靜了。
阿硯出現,手中提著刀,刃上淋淋瀝瀝往下滴血。
他站在二樓,巡視一圈,又看見樓下上來的人,恭敬的垂下眼。
「主君,都乾淨了。」
沈寂踩著樓梯上來,身上滴血不沾,如雪君般。
他掃過走廊里橫七豎八的叛軍屍首,徑直走到繡繡的房門口。
柳母癱坐在血泊之間,嘴唇哆嗦著,抬頭看他,不知這是好人還是壞人。
只看到,眼前的男人一身雪白狐裘,面容冷的如冰如雪,似是謫仙降臨,與這周遭的混亂血腥格格不入。
下一瞬,男人走向了自己。
他蹲下身,伸手扶柳母胳膊:「伯母,起來說話。」
柳母被他攙著站起來,腿還在打顫,不知所措。
「你是……」
「在下沈寂。」
柳母搖頭,她不認識。
沈寂掃了一眼周圍,忽然皺起眉,問:「繡繡呢?」
柳母仍舊僵著,並不知這個人找繡繡是做什麼,更不敢說。
萬一這人也是叛軍呢?
萬一她說了,反而害了繡繡……
沈寂等了兩息,見她眼神閃爍,便不再問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遞過去。
柳母低頭一看,隨即愣住。
是繡繡的荷包。
半舊的蔥綠緞子,上面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梔子,針腳粗糙,一眼便看出是繡繡自己繡的。她繡工十分好,但瞎了眼後,便也只能繡成這個樣子了。
「這……」柳母抬頭看沈寂,嗓子發緊,「這東西怎麼在你手裡?」
「不重要。」
沈寂將荷包收起來,看著柳母的眼睛,極力維持平靜:「繡繡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不會傷害她,您只要告訴我,繡繡藏在哪裡了?」
想到這人竟然隨身帶著繡繡的荷包,柳母猜到什麼,眼淚當即就掉下來。
她一把攥住沈寂的袖子,要跪下來:「那幫畜生要糟踐她,她被從窗子摔下去,逃進了野林子裡……大人,您若是好人,就求您一定要幫我找到女兒!」
沈寂眼前一黑。
在聽到這番話之前,他還曾僥倖的想,是顧寒生帶著她逃走了。沒關係,他還可以再慢慢找,一定能找得到。
可是……可是……
外面的雪忽然變得很大,很大。
那些屍身被雪蓋住,唯獨沈寂的眼底,一點點滲出血色。
他修長的身形也在一瞬間,變得空空蕩蕩,伶仃欲墜,像被掏空了,冷風穿膛而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