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欺上壓下
「從文藝審查和思想導向層面來看,問題比較突出。」
周科長的馬屁被拍得舒服了,緩和了神色說。
「這個本子,過度依託民間鄉土傳統敘事,故事圍繞著姻緣宿命的點不斷展開。
時代立意薄弱,格局狹窄。
當前的文藝創作,要求弘揚正向時代風貌、樹立積極價值觀,去蕪存菁。
可你們這個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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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量保留舊俗情愛糾葛,教化性不足、獵奇性有餘,不符合現階段舞台劇目公演標準。」
羅培珍差點氣樂了。
她不禁伸長脖子,想看看那本子上到底寫的什麼。
她很懷疑,這是提前由專門會寫八股的科員提前寫好的內容,直接由這位周科長念出來的。
因為這種話,套在任何一齣劇目上都說得通。
說白了,這些就是明知道他找茬,可還說不出他錯來的官話和套話。
她不知道,葉知秋還在悄悄觀察她。
而她這臉啼笑皆非的神情,倒讓葉知秋皺眉:羅培珍不是氣瘋了吧,她怎麼完全不著急,完全不絕望,還好像要看好戲的樣子?
「那……您說這戲往後……」一邊,蔣雲霞斟酌著問。
「我的意見,立即暫停一切排練和公演計劃,要進行全方位重度整改。
推翻原有立意框架,重新拔高主題,調整故事核心。」
周科長身子後仰,明明坐著,卻帶著居高臨下的道。
還特別在「重度」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具體怎麼改,能不能改得出來,你們團里自己開會議定,我就不多說什麼了。
有異議,有反饋,或者有什麼新想法,有整改方案,後續再逐級上報。」
說完,合上本子,不留任何解釋的空間,直接說,「你們先內部討論吧。」
站起來,帶著人就走了。
蔣雲霞仍然前倨後恭地把人好好送出劇團,還幫助打開車門,等人上車後揚長而去,還站在原地守望了會兒,才一甩屁股,氣呼呼地回到大辦公室。
所有人都在,也沒動,甚至都沒人說話,就等著她。
她一進門,目光好巧不巧正落在羅培珍身上,立即就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後砰地坐在椅子上,以此發泄情緒。
羅培珍卻想:這位團長大約年紀大了,後部看起來變得很重,這麼一屁股砸下去,不知道有沒有摔八瓣。
整個大辦公室,都只聽得到蔣雲霞呼呼的喘息聲。
至於氣成這樣嗎?
這是覺得她的權威受到了挑釁嗎?
可是她在上級部門派來的人,也就是周科長面前那樣一臉舔狗的模樣,哪裡有什麼屁的權威?
合著,這點威風全使在下面的人身上,說白了,欺上壓下唄。
其實她做為市直屬國營話劇團的團長,行政職位上也套用正科級,和那個周科長是同級。
不過周科長屬於機關公務員,她是事業單位的幹部,對方對她有點管轄權而已。
可是文藝和文化工作者,最重要的就是脊樑。
如果不管什麼問題她自己就先彎了腰,塌了架子,怎麼能做好這份工作?
市話劇團在林老團長退居二線後,就選任了蔣雲霞這樣的團長,未來是非常的不光明。
「剛才周科長的意見,你們也都聽到了。」蔣雲霞運了半天氣,在一片死寂中忽然開口。
聲音尖利,聽得令人耳朵極度不適。
她從前是評劇演員,聽說年輕時以嗓音甜美著稱。
當然,是她的自傳體小說中這麼說的,其實在評劇界也並沒有什麼名氣,更別提有代表作品了。
「大家都說說吧,現在要怎麼辦?這個劇要怎麼辦?咱們團要怎麼辦?!」
她一鍵三邊問,一句比一句問得重,聲音也是逐漸爬升。
配合著的,問最後一句時還拍了桌子。
有內心脆弱點的,被這動靜都搞得一哆嗦。
葉知秋就又看向羅培珍。
可羅培珍的態度讓她更加不爽了:那是什麼神情,怎麼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大難臨頭,還好像是在看好戲?
葉知秋不禁皺眉,努力回想自己這一招有無疏漏?對方有破局的可能性嗎?
兩個答案都是否定,讓她的心又放鬆了下來。
看來羅培珍根本不著急,是因為她到底是貧苦家庭的出身,後來又是個工人,完全沒有那種眼界和見識呀,不知道風暴就在眼前了。
哼。
而在辦公室,所有人都不吭聲。
這時候開口說話,是等著蔣雲霞掉轉槍口,把火撒在自己身上嗎?
此時,大辦公室的氣氛更是降到冰點以下似的,連空氣都似不流通,凝滯有如實質。
「剛才周科說了,這個劇要重度整改。」沒人回話,蔣雲霞就收回虎視眈眈向眾人的目光,自己再開口。
「重度整改是什麼意思,大傢伙都明白。
說是要推翻重寫、重排、重定立意、重做舞美,等於整台戲全部作廢重來!
這有什麼後果?啊?有什麼後果!」
仍舊沒人搭腔。
「耗時、耗力、耗精神和經費!
即便如此,後期能不能過,還是未知數!」她每說一句就拍一下巴掌,顯得痛心疾首。
「所以……」她又深吸了口氣,目光再度掃視重人,沒忘記又瞪了羅培珍一眼,最後直直落在林老團長身上。
「既然大家都不說話,我就直接拍板了。
這齣戲,不整改了,直接下馬,徹底作廢!」
眾人嗡的一聲,從之前的絕不發出半點聲響,到現在不受控制的出聲了。
雖然只是沒有意義的單音節,但驚呼等種種感情是表達出來了。
「我知道這三個月大家辛苦了,可是沒必要為了一台底子不穩,自帶審查風險的劇目,繼續拖累全團工作,讓我們團繼續在上級領導心裡留下負面印象。
同志們,我們要學會壯士斷碗,要懂得及時止損。」
羅培珍都快為蔣雲霞鼓掌了。
居然把推避責任,不肯為藝術堅持發聲,不願意做反覆打磨的辛苦工夫,只做上級的聽風跟屁蟲,說得這麼清新脫俗。怪不得是能寫自傳,並且靠著這本書賣慘和歌頌兩把刷子,就能跨界拿下話劇團最高領導的人啊。
真是不能小看了任何一個反派。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