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遊刃有餘
銅鐘響起,陳實先動了。
腳下青石被踏出一道淺痕,照夜曇自右下斜挑,直取李玄朗握劍的手腕。
這一劍沒用月華劍氣,只把風靈根的內息壓在劍鋒上,求的便是一個快字。
李玄朗卻只轉了半步。
銀劍出鞘,劍脊搭在照夜曇上,輕輕往外一送。
陳實手腕一沉,那股蓄在劍尖的力道竟被引到了空處。他沒有強行收劍,順勢轉腰,一肘撞向對方胸口,同時倒轉劍柄,封住李玄朗的退路。
李玄朗往後讓了三尺。
不多不少,恰好讓過他的肘尖。
「近身換勁,倒是個好法子。」
話才出口,陳實的第二劍便到了。
青松十三式,松針引路。
劍鋒在半途驟然分作三點,一點刺喉,兩點封肩。李玄朗右腕微翻,銀劍從那三點劍光中穿過,準確敲在照夜曇的劍格上。
叮。
陳實虎口發麻,三點劍光應聲散去。
他沒有退。
青色罡風自足下升起,繞著李玄朗盤旋而過。他循著風中那一絲細微的變化,腳步斜切,再遞一劍。
這一次,劍尖比方才偏低兩寸,正壓在李玄朗將要落足的地方。
李玄朗眼中終於多了些認真。
他沒踩下去,腳尖在地上一點,整個人向左平移,銀劍隨之橫過,截住追來的照夜曇。
雙劍相交,悶響在兩人之間炸開。
陳實被震得倒滑出去,鞋底在石面上擦出兩道白痕。
李玄朗衣袖一動,便站穩了。
「懂得找起勢之處,看來這兩日沒少下功夫。」
陳實不答,提劍再上。
一劍壓不住,便補第二劍;正面進不去,便從側面切。
他將這些時日練過的劍招逐一拆開,接上,內息沿經脈奔涌,照夜曇的銀光越來越亮。
可不論他怎樣變,李玄朗總能恰到好處地遞出一劍。
不多費一分力,也不肯多退半步。
陳實足足攻了二十七劍,才終於換來一次與他正面對撼的機會。
劍光相撞,他整條右臂猛地一沉,胸中氣血翻湧,腳下又退了五步。
對面那人仍站得穩穩噹噹。
看台上的議論聲漸漸大了。
「差得還是太遠。」
一名觀禮的老修士緩緩搖頭。
「不過也怪不得他。一個剛入門半年的鍊氣弟子,打到這裡,已經很好了。」
「是啊,換作尋常鍊氣境,連李玄朗第一劍都未必接得住。他還能接連搶攻,這份根基,比不少築基弟子還厚。」
有人贊,便有人不以為然。
「厚有什麼用?還不是打不中。」
稍下方,一個穿絳色衣袍的青年嗤笑道。
「前面幾場走了狗屎運,真遇著聖地的天驕,這不就露底了?」
阿魚原本正死死盯著台上,聞言猛地回頭。
「陳師兄不是靠運氣!」
那青年瞥了她一眼。
「小丫頭懂什麼?方才他出多少劍,李師兄又退了幾步,你沒看見?」
「柳青玄用禁術的時候,你在台上嗎?蒙驍的刀劈下來的時候,你接了嗎?」
阿魚眼圈發紅,聲音卻越說越響。
「你沒接過,憑什麼說那都是運氣!」
附近幾人都看了過來。
青年有些下不來台,冷笑道:「怎麼,劍宗的大比,只許人夸,不許人說實話?」
「實話是打不過,狗屎運是罵人。」
阿魚向前一步,手已握住了背後的劍柄。
青年也站起來,身旁兩名同伴跟著挪了半步。
還沒等他再開口,一隻手便按在了他肩頭。
申太平笑嘻嘻地湊過來。
「道友,坐著看,站這麼高,擋著後面的人了。」
「與你何干?」
「怎麼不相干?你欺負我們小魚,便是欺負我。」
申太平側身,將阿魚擋在身後。
另一邊,蕭澈把紫電槍往腳邊一拄,抬眼看了過來。
「咋的?我們小魚說的就是對的,你不服,你憋著。」
青年怒道:「你們還講不講道理?」
「講啊。」蕭澈道。
「我陳兄上去挨劍,輪得到你躲在底下罵?他打不過,你便比他強了?來,我讓執事給你添個名字,下場換你去。」
「少城主。」
青蕪在他身後叫了一聲。
聲音很淡,卻讓那青年臉色微微一變。
他認出了槍上的玄霆紋,也認出了蕭澈腰間那枚城主府的玉牌。
申太平也就罷了,這蕭澈,卻是玄霆城少城主。
再看那名婢女,手裡只捧著一件外袍,站姿尋常,可不知怎的,自己每挪一步,她的目光便提前落到了那個位置。
青年的兩名同伴也察覺不對,其中一人拉了拉他的衣袖。
「算了算了,繼續看比試。」
青年胸口起伏几下,終究沒敢拔劍,低聲罵了兩句,拂袖換到遠處去了。
阿魚還想爭辯,被申太平輕輕按住了肩。
「小魚,行了。你要是打起來,小師弟在台上分神,反倒不好。」
阿魚咬著嘴唇,重新望向主台。
蕭澈也把槍收了回去。
方才話說得硬,此刻看清台上局面,他的臉色卻一點點沉了。
陳實的飛劍,已經被逼出來了。
照夜曇脫手,在半空折出一道銀弧,貼著李玄朗的左肩繞過去。
陳實同時前沖,以指引風,封向對方腳下。
前後夾擊,落點都不差。
李玄朗卻連頭也沒回。
銀劍往身後一送,劍尖恰好點中照夜曇的劍脊,借力一引,竟將那柄飛劍帶著轉了半圈。
陳實心口一緊,連忙收束劍意。
那柄劍才不曾偏離控制。
「飛劍出得太急了。」
李玄朗邁步避開罡風,語氣仍舊平和。
「先以身引我換位,再讓飛劍截住退路,便比你現在這樣好些。」
照夜曇倒轉,銀光迎面刺來。
他抬劍架住,又道:「還有這裡,你人往前沖,御劍的神念也跟著往前。身與劍若總走一條路,何必讓劍離手?」
台下有人聽得連連點頭。
「聖地出來的,到底不一樣。」
「陳實今日就算輸了,得這幾句指點,也不算白打一場。」
申太平嘴角動了動,卻笑不出來。
指點是好指點,可那也得看什麼時候說。
陳實每一劍都拼了力,對方卻能一邊接,一邊教。
這場比試落在旁人眼裡,已成了一堂授劍課。
蕭澈攥緊了槍桿。
太難打了。
他明明想替陳實喊一聲好,卻連喊好的機會都找不到。
主台中央,陳實招回照夜曇。
右掌被劍柄磨破了一層,血沿著指縫緩緩滲出來。
李玄朗看了一眼,道:「你如今換氣太少,仗著氣海深,強撐著走劍。這樣打到後來,經脈受不住。」
「李師叔。」
陳實忽然開口。
李玄朗抬眼。
「那日青竹樓外的話,你都忘了?」
少年握緊了劍,胸膛還在起伏。
「你說不會讓我。我也說過,請你儘管出劍。如今你不肯全力以赴,是看不起我?」
李玄朗望著他,笑了。
「陳實,旁人想同我打一場,巴不得我多指點一會兒。怎麼到了你這裡,好意倒成了不是?」
「你指出的錯,我認,也會改。」
陳實盯著他。
「可我今日上台,是來同你分勝負的。」
李玄朗的笑意微微一頓。
陳實又道:「你就這麼以為自己贏定了?應當知道有句話,叫獅子搏兔,亦需全力。」
「好一個獅子搏兔。」
李玄朗低頭,輕輕撫了一下劍身。
「若我認真遞出一劍,你便再沒有這般從容說話的機會了。」
「那是我的事。」
兩人隔著數丈對視。
片刻後,李玄朗緩緩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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