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死裡逃生
梁絕連滾帶爬鑽出三里多地,實在爬不動了,才一頭栽進一條淺得只有半尺深的山溪里。
溪水冰涼,浸得他渾身一個激靈,倒像是又把那快要散了的魂硬拽回來幾分。
「他娘的……這趙僵是要造反啊......」
梁絕咬牙切齒,滿嘴血泥,說話都漏風,卻還止不住地罵。
「堂堂九王爺,大胤真龍一脈,兵家大宗師,學什麼不好學那幫邪門歪道。」
「萬骨聚陰陣……拿一城的人命給他填氣運!還要拉著常世博那狗東西當狗頭軍師……他娘的,真當這天下是他趙家的了?」
他罵得上氣不接下氣,扯得胸口那道傷又裂開半寸,黑血汩汩往外冒。
梁絕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只能先靠在溪邊一塊石頭上,抖著手去懷裡摸藥。
那些瓶瓶罐罐已經碎得七七八八,同衣服里的碎瓷片攪在一起。
他摸了半天,才從內袋最深處摸出半截被血浸透的竹筒,擰開蓋子,將裡頭發黑的膏體一口吞了下去。
藥入喉如吞火炭,疼得他整條脊樑都弓起來。
這是他自己早年配的「續命膏」。
藥性極烈,非到萬不得已絕不能用。
用了,或許能吊住一條命。可後果也極深重,經脈會像被野火燒過的荒原,往後要花不知多少年月才能調理回來。
但梁絕顧不了那麼多了。
他必須活著。
「天絕劍宗……老宗主……還有那幫不省心的武夫兄弟……總得有人回去報信……」
他抖著手指,在自己胸腹幾處大穴上連戳帶按,又以那柄斷掉半截的銅劍引動體內最後一絲殘存的劍氣,勉強封住幾處血流不止的傷口。
過了足有一個時辰,他才從溪水裡爬出來,渾身濕透,凍得牙齒打顫。
夜風颳在身上如刀割。
梁絕抬頭看了看天,嘴唇青紫,卻仍是習慣性地咧了咧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常世博那狗東西,怕是已經在皇城底下鋪了好幾年的局了。」
「若非我這次命大,連那地宮裡到底是什麼模樣都摸不清楚。」
「萬骨為基,皇城做鼎,這麼歹毒的陣,真到發作的那一日,大胤三百萬生民,全都要變成地里埋下的引子。天絕劍宗,不過是他們先要拆掉的第一道磚。」
他喘了幾聲,似在自言自語,聲音嘶啞得不像他。
「趙僵敢這麼肆無忌憚,背後若說沒有更大的人物,我梁絕把頭擰下來當酒壺。」
「皇城裡的水,比山下水雲河還深。劍宗完了,下一個就是玄霆城,再然後,怕就是書院和佛門。這些狗日的,想把整個天下都煉了。」
他搖搖晃晃站起來,又「噗通」跪倒在地,張嘴吐出一口紫黑色的污血。
腹內翻湧稍平,神智反倒清醒了些。
「得走小路……官道不能走了。趙僵那幫兵家的狗鼻子比野狗還靈,肯定還有人守。」
他扶著斷劍,一步步往南挪。
那是天絕劍宗的方向。
「只是……陸白那老東西要是知道徒弟又落得這個鬼樣子,非把這間破道觀里的香火都掀了不可。」
他低低笑了一下。
笑著笑著,眼角卻有些發酸。
「小絕啊小絕,這回你可是真差點把命丟在皇城根兒底下了。」
他揪了把溪邊的青苔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權當提神。
天光漸漸從東邊透出微光。
梁絕的身影在晨霧裡時隱時現,像一柄已經被打裂了刃卻仍在朝前走的舊劍。
他沒有御劍。
因為再沒有半分力氣去御劍。
他只能走。
一步一步,踩在泥里,踩在霧氣里,踩在自己拖得老長的影子上。
「天絕劍宗……必須得回去。」
「不然那些還在山上打生打死的後生,就全成了別人棋局裡的祭品了。」
他抬起頭,望著極遠處的天際線,那裡仍被山影與霧靄遮得嚴嚴實實。
「小師弟啊……可千萬別傻乎乎地死在前頭。你梁師兄還沒帶你去山下喝過花酒呢。」
說完,他抹了把臉上的血沫,繼續朝前走去。
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晨霧深處。
...
...
山門之內,自有另一番光景。
每過一天,大比的烈度便往上再抬三分。
到了第十日,已再沒人去提那些點到為止的舊規矩了。
論劍廣場的九座演武台上,終日劍氣如虹。各宗門的真傳弟子不斷登台,打得山石崩裂,觀者如潮。
山下的雲來鎮更是被趕來觀禮的各方人物塞得滿滿當當。
客棧、酒樓、馬幫、渡口,處處都是配劍挎刀的修士,整座城像一鍋燒沸了的水,沒個安生。
而在那些喧囂之下,天絕劍宗的山道上,卻總飄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怪味。
這味道,尋常修士聞不見。
陳實也沒有聞見。
但這天清晨,小土狗形態的猙蹲在菜園外面的籬笆下,忽然仰起頭,對著山道口的方向嗅了又嗅。
它的鼻翼微微抽動,神色少見地嚴肅起來。
「怎麼了?」陳實正在院裡練劍,見它這副樣子,收了勢走過去。
「這山上的妖氣不對勁。」猙低聲說。
陳實一凜。
「什麼意思?」
猙沒有立刻回答,只用鼻尖又嗅了嗅四周,然後才道。
「你最近練功太勤,身上月華氣太重,自己的感官被壓著了,我知道,我感覺得到。」
「這劍宗本來就是靈氣充裕之地,怎會有妖氣?」陳實皺眉。
「所以我才說不對勁。」
猙忽然朝山道遠處看了一眼,眼睛眯起來。
「從這大比開始,外來修士就一波接一波往山上涌。各宗弟子、各地散修,還有些不知底細的人。前些日子還只是人味和劍氣,可這幾日……」
它頓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混在山風裡,從後山的方向斷斷續續飄出來。」
「陳實,若本座沒猜錯,有人在這九峰之內,動了不該動的陣法。而且那陣,是藉助大比中不斷有人受傷、流血、放出內息,來掩蓋妖氣的擴散。」
陳實神色微變。
他第一反應,便是那影劍鋒的長老常世博。
但他沒有聲張,只低聲道:「你能確定方位嗎?」
猙又嗅了嗅,朝後山鎖妖潭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邊。」
陳實看了看沉睡的菜園子和蘇瑜,心中只猶豫了一瞬,便將照夜曇往背上一縛。
「我跟你去看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