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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皇城

  梁絕被人從酒樓里扔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那酒樓的掌柜叉著腰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虎背熊腰的夥計,指著梁絕的鼻子罵得唾沫橫飛。

  「沒錢也敢來咱們望仙樓賒酒?你當這是善堂呢!滾遠些,莫要污了咱們這地界!」

  梁絕在地上滾了兩圈,懷裡那破銅劍「哐當」掉出來,他慌忙抱住,又去摸腰間酒葫蘆。

  裡頭空空如也,連最後一滴都被人倒了。

  「掌柜的,你這麼做生意,不厚道啊……」梁絕躺在地上,聲音含糊,像是醉得不輕。

  「厚道?對你這種潑皮無賴,不報官已是厚道了!快滾!」

  梁絕這才慢吞吞地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連鞋都掉了一隻,他也不撿,只趿著另一隻腳,搖搖晃晃地拐進了巷子深處。

  直到身後再無人聲,他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睛,才驟然清亮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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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仙樓」是這皇城中一等一的銷金窟,平日裡進出的皆是達官顯貴,王侯子弟。

  梁絕這半月來,已經在此處被人扔出來七回。

  每次都是喝得爛醉,每次都是身無分文,每次出醜的方式,都令人發笑。久而久之,滿樓小廝都當他是個人人可欺的窮酸。

  可誰也不知道,這半月來,他借著這酒醉撒潑的遮掩,將整個望仙樓里里外外都摸得通透。

  哪間廂房住了什麼人,哪扇窗後藏著什麼鬼,哪些貴客與宮中人來往,哪些商旅半夜離城,他都記在腦中。

  今日第七次被扔出來,也正是第七撥人,離開皇城往西去了。

  他跟著那些人的車馬出了城,跟了整整三十里。

  那些人走的是官道,入夜後在城西一處早已荒廢的驛站換了車,棄馬步行,鑽進了官道西側一片黑松林子裡。

  梁絕在松林外停了片刻,從懷中摸出一枚銅錢,輕輕往上一拋。

  銅錢落地,正反兩面。

  他蹲下細看,然後氣笑了。

  「陰面朝上,大凶,娘希匹的,好極了。」

  他彎腰從地上拾起銅錢,往袖中一塞,然後踏入了松林。

  這松林極大,越往深處,腳下腐葉越厚,一腳踩下去,足踝都沒在其中。

  月光被層層疊疊的樹冠擋盡,連半點銀暉都漏不下來。

  梁絕借著酒葫蘆中殘餘的一點酒氣,在掌心畫了道引路符,那酒香便化作一線極淡的青光,如遊絲般朝前飄去。


  他跟著那青氣,走了小半個時辰。

  忽然,前面的樹木稀疏起來,盡頭處是一座矮山。

  山根處被雜草掩著一個只容一人通過的洞口,洞口外的泥土裡,還留著新鮮腳印。

  梁絕湊過去,伸指在洞壁上輕輕劃了一下,又放到鼻尖一聞。

  一股子濃得幾乎要滲進骨子裡的屍腐味,混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邪煞氣。

  「常世博,你這老狐狸,原來躲在這種地方。」

  他臉上依舊帶著笑,可那笑意已經冷了下來,像一柄出了鞘的刀,在暗夜裡泛著幽光。

  洞內極窄,梁絕只能側身而行。

  走了十餘步,地勢豁然開朗,頭頂竟有微弱的螢光,似是從洞頂一些會發光的苔蘚里透下來的。

  再往前走,一股陰風撲面而來。

  沒有人。

  洞中空無一人。

  可地上分明還有新鮮的香燭灰,供桌上擺著幾盤半腐的果品,上頭還插著三柱未燃盡的黑色線香。

  香是倒著插的。

  梁絕的瞳孔縮了一瞬。

  倒插香,拜的不是天,不是地,是給死人開路的幽冥香。

  他緩緩從背後抽出那柄破破爛爛的銅劍,橫在身前。劍鞘上的銅鏽在幽暗中竟隱隱泛起一層極淡極淡的血光。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梁絕,你來了。」

  梁絕猛然轉身。

  一個枯瘦如竹的老人,負手立在洞口方向的陰影里。

  那人身披一件極寬大的黑袍,袍擺拖地。臉瘦而長,顴骨高聳,兩隻眼睛卻亮得異常,像兩粒從深水裡浮起的鬼火。

  正是天絕劍宗影劍鋒長老,常世博。

  「常師叔。」

  梁絕咧嘴一笑,還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卻已將劍尖對準了對方。

  「您老人家這日子過得可真是清苦,怎麼跑到這荒郊野嶺的墳包里躲起來了?宗門那兒,可還掛著您老的名兒呢。」

  常世博不悲不怒,只靜靜地看著他。

  「你是奉誰的命來查我?」

  梁絕笑道:「這還用問?天絕劍宗上下,誰不關心常師叔這些年在外面做些什麼?」

  「我不過是個跑腿的,來替老宗主傳個話,讓師叔您早些回山。」

  「回山?」常世博咧開嘴,笑了一聲,那聲音像是從瓮里發出來的,透著股子說不出的詭秘。


  「梁絕,你既然已經追到了這裡,又何必再拿這些假話來搪塞我。」

  「老夫今日不殺你,是看在陸白那老東西的面子上。你只需回去告訴你那老宗主,天絕劍宗,完了。這山,這劍,這千年氣運,早已被人剝得只剩下個空殼。」

  「他以為大比上多贏幾個年輕弟子,便能續上命數,不過是將死之人的迴光返照罷了。」

  梁絕臉上的笑終於斂去了。

  他盯著常世博,一字一句道:「你們到底動了什麼手腳?」

  常世博絲毫不理會他的逼問,只緩緩抬起枯瘦的手。

  那隻手上纏繞著黑氣,像無數條細小的黑蛇在指間遊走。

  「你當這天下還是你們天絕劍宗的老九劍?劍宗之下,龍脈早已千瘡百孔。山門將傾,你我都攔不住。」

  「你該做的,是趁早從這沉船上跳下去。」

  梁絕沒有說話。

  他猛地一步踏出,手中銅劍裹著灰白色的劍氣劈出。

  這一劍半點兒不像醉漢使出來的,劍氣凝練得如一條直線,帶著破開山石的銳響,朝常世博當胸而落。

  常世博沒躲。

  他抬起手掌,正面迎上那道劍氣。

  「鐺——!」

  劍氣和那黑氣撞在一起,竟發出如金鐵交鳴般的聲音。常世博腳下的地磚寸寸碎裂,黑袍被氣勁吹得向後翻卷。

  梁絕瞳孔微縮。

  這一劍,他雖只出了六成力,但若換成山劍峰同輩弟子,這一劍足以將人劈成兩半。

  可常世博只退了三步,掌心的黑氣如旋渦般將那道劍氣盡數卷了進去。

  「梁絕,不愧是陸白那老東西最得意的徒弟。」

  常世博咳了兩聲,順勢將右手一翻,掌心之上,竟托著一團不斷膨脹的黑光。

  那黑光里,有無數細小的骷髏虛影在翻騰。

  「可你搞清楚,今日你追查的,究竟是什麼。」

  「你可知這皇城底下,埋著什麼東西?你可知當今朝廷那幾位,早與我等是一路人了?」

  梁絕緊了緊手中劍,沒有應聲。

  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朝腳下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讓他心頭劇震。

  這地磚之下,不是泥土。

  是骨頭。

  成千上萬具人骨,被人以邪術砌成了陣基,鋪在腳下,一直蔓延到望不見盡頭的深處。


  「這……你們到底在這皇城底下做了什麼?!」梁絕的聲音終於帶上了怒意。

  「萬骨聚陰。」常世博語氣極淡。

  「以皇城為鼎,以萬民之骨為薪,熬一座城的氣運。等熬熬到油盡燈枯,再點燃那根引線,這一整座皇城三百萬生民,連同那條大胤真龍一起,化為劫灰。」

  「你們……要屠城?」

  梁絕的瞳孔一縮。

  他原以為常世博只是在研究什麼邪術,如今才恍然發覺,這已經不是一宗一派的陰謀了。

  「你以為老夫修的只是邪術?」常世博冷笑。

  「天絕劍宗之中,已有長老在我之上,布下更大的局。梁絕,你以為自己是在替宗門查我,實則你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別人早就算好的格子裡。」

  他說完,忽然朝洞壁上一拍。

  一道黑光鑽入地下。

  整座洞窟開始震動,地底的陣紋亮起,如同一張巨大的蛛網,向四面八方延伸開去。

  常世博冷笑一聲,身形如煙,朝洞外掠去。

  「不好!」

  梁絕立刻追出。

  可當他沖回地面時,外面的松林已經被黑夜吞去了一半。

  他一劍撐開面前的陰氣,掠上樹梢,朝四周望去。

  常世博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梁絕沒有猶豫。

  他必須回山。

  這消息太重大了。

  可當他掠到松林邊緣,準備御劍升空的一瞬間,一道極其沉重的威壓,像整片夜空都塌下來似的,轟然砸落。

  梁絕腳下的地面瞬間炸開。

  他整個人被壓得往下一沉,雙膝幾乎要跪進泥里。

  他慢慢抬起頭。

  松林外的一片空地上,正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披玄金戰甲,肩甲如龍鱗,腰懸無鞘重劍。面如刀削,兩隻眼中似有熾烈金色火光流轉。

  正是大胤國九王爺。

  兵家大宗師。

  趙僵。

  他只輕輕抬起一隻腳,朝前踏出一步。

  就是這一步。

  整個世界的風好像都停了。

  梁絕只覺像有千軍萬馬的殺伐之氣,從那人身上倒灌而來,將他渾身血肉骨骼都壓得咯吱作響。


  那是兵家最純粹的帝王殺道,是沾染了百萬殺戮之後,才能養出來的氣勢。

  「梁絕。」

  趙僵開口,聲音不大,落在梁絕耳中卻如百鼓同擂。

  「你入皇城那日,本王便知道了。」

  梁絕咧了咧嘴,嘴角滲出血來。

  他心中有如翻江倒海。

  常世博擅離宗門,他不意外。

  可連堂堂胤國九王爺都來了這裡,常世博背後的靠山,看來比他猜測的還要高得多。

  但他仍是那副混不吝的模樣,連說話都帶著笑:「原來是九王爺親至,梁某這面子,可真是大。」

  趙僵沒理他。

  只見他身形微動,腳下只是往前一踩。

  梁絕早有防備,一劍橫在身前,劍意凝成數十道灰白光幕,每一道都足以擋住尋常高手全力一擊。

  可下一瞬,他一拳已經落了下來。

  那拳只是簡簡單單一拳,沒有招式,沒有花哨。

  但梁絕布下的數十道光幕,擋不住他一瞬。

  光幕盡碎。

  梁絕像斷線的風箏一樣倒飛出去,將身後十幾棵松樹撞得粉碎,最終砸進一面山壁里,整個人都沒入石中半尺。

  他手中銅劍顫鳴不止,像是也在恐懼。

  「別追了。」

  趙僵身後,幾道黑甲人影正要朝梁絕的方向掠去。

  趙僵抬起手,輕輕一壓。

  「中了本王一記轅門斬將拳,心脈已碎,氣海已裂。便是元嬰來了,也無回天之力。」

  他轉身,目光淡漠,也看向那漆黑的松林深處。

  「回城。」

  梁絕沒死。

  但離死,也只差一線。

  他倒在那被砸碎的山壁下面,身邊全是碎石與斷木。

  全身有七成的骨頭都碎了。

  氣海裂開,內息亂得像被狂風掀過的蟻穴。

  他嘴裡不斷往外嘔血,血泥混成一片,連呼吸都帶著哨音。

  可他的手,還握著那柄銅劍。

  用力得像是要把劍柄捏進掌心裡去。

  「常世博……趙僵……都得……報信……」

  他不知道這是哪來的力氣,硬是將自己從那一堆碎石里拖了出來。


  每挪動一寸,都有血從身上往外淌,把身下的泥土浸得發黑。

  他把銅劍插進地里,借力站起身,又「噗通」跪倒。

  跪倒後又站。

  站起來又倒。

  一次又一次。

  最後,他再沒有力氣站起來了。

  他只能伏在地上,把銅劍壓在額前,做了一個極古怪的劍訣。

  銅劍尖端亮起一點極弱的灰光。

  「師弟啊。」

  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了。

  「真不想這樣回去見你師伯啊……」

  接著,那柄銅劍猛地脫手而出,化作一道灰暗劍光,消失在北方天際。

  梁絕趴在血泊里,望著那劍光遠去的方向,慢慢闔上了眼。

  「趙僵……你以為你贏了……可天絕劍宗的劍……不止一柄啊……」

  他說完這句話,便再沒了聲息。

  北風從松林深處呼嘯而過,捲起漫天碎葉,像天地在為這個邋遢而不羈的劍修送行......

  趙僵看著梁絕的屍體,冷笑一聲。

  「大人,他的屍體......」

  一名護衛詢問。

  「就地挖個坑,埋......」

  就在趙僵往回走了幾步的功夫。

  那本已經死絕的梁絕突然翻身爬起,連滾帶爬,幾個閃轉騰挪,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這一幕給所有人都看傻了。

  包括趙僵。

  「這特麼的......屬蟑螂的嗎??這都不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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