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北境高手
陳實從洗劍池回來那晚,先去青竹樓見了一面姬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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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軒替他重新探過內息,又交代了幾句比試的事。
便像往常一樣,催他下山早些歇息。
陳實在竹林外磕了個頭,轉身沿著山道往菜園走。
行至半山,他忽然停住。
照夜曇在腰間輕輕震了一下。
極輕,像一片葉子落進水裡泛起的漣漪。
陳實的手按上了劍柄。
「出來。」
山道上空無一人。
夜風從谷底卷上來,把兩邊的竹林吹得沙沙作響。
陳實沒有回頭,只將風靈根之力散開,十步之內,那風像蛛網一樣鋪了出去。
然後他僵住了。
不是因為他感覺到了什麼。
恰恰相反,那風什麼都沒感覺到。
他散出去的那張網,像是被人從最中央豁開了一個洞。
天地寂靜如墳。
連剛剛還在耳邊響著的蟲鳴,都像是被一刀斬斷了。
「和柳青玄說的不一樣啊,你還挺像樣的。」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他身後極近的地方響起來。
陳實想拔劍,可他的手才剛動,整個人便已飛了出去。
那一擊快得他什麼都沒看清楚。
待到他後心撞斷兩根竹管,又重重砸在山道上時,才後知後覺地品出那力道是從一股極霸道的拳勁里透出來的。
陳實從地上爬起來時,才看清那人的模樣。
那女人坐在山道旁的一塊青石上,一條長腿曲著,腳踝隨意搭在膝蓋上。
她一米七幾的身高,任誰一眼看去,都只會覺得她像個從北境軍帳里走出來的悍將。
她歪著頭,臉上帶著一點懶洋洋的笑。
「你就是陳實?」
陳實抹了把嘴邊的灰,反問:「你又是誰?」
那女人沒說話,只從青石上一躍而下。
那一躍沒有半點聲息,像一隻巡夜的豹子從高處落地。
她一步步朝他走來,腰間無劍,手中無刀,只將一雙拳頭捏了捏,骨節「咔咔」作響。
陳實沒有退,照夜曇已出鞘三寸。
「你那劍有劍靈了?」
她仍在走近,語氣隨意得像在路邊買瓜。
「可惜了,有靈的劍,也得看握在誰手裡。」
話音未落,人已到了陳實身前。
陳實甚至沒看見她出拳。
他唯一來得及做的,便是把照夜曇橫在胸前。
那一拳落在劍身上,力道大得不可思議,像一記悶雷從九天之上砸下來。
陳實只覺得渾身一僵,雙腳離地,整個人朝後平飛出去。
這一回,他撞斷了三棵老竹,又一路滾下十幾級石階,才被一棵歪脖子松攔住。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胸口一熱,一口血湧上喉頭,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再看那山道上方,那女人不緊不慢地走下來,照樣是那副閒庭信步的做派。
「鍊氣四境,有劍靈,有劍勢。」
她邊走邊點評。
「就是身子骨還差點意思,不過能挨我一拳沒趴下,也算不錯了。」
陳實把劍拄在地上,慢慢站直了身體。他盯著她,眼神冷得厲害。
「你到底是何人?」
那女人走到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淺,卻硬是從眼角眉梢溢出一股子不屬於這山野地方的鋒銳。
「別這麼看著我,小弟弟。」
她伸出一根手指,朝陳實勾了勾。
「來。讓我看看你的劍。」
陳實深吸一口氣,拔劍而上。
這一回他學聰明了。
幾步踏出,身形斜切,青松十三式中的第七式松間漏月。
貼著那女人身前遞出。
劍鋒所至,銀光乍起,那一線劍光又急又輕,像是要順著她的肋骨縫鑽進去。
那女人輕描淡寫地側了側身。
劍尖貼著她的衣襟滑過,連半寸都沒沾著。
「太一本正經了。」
「劍走直鋒,拳走偏路,你拿劍砍我,我只要比你快上半分,你就永遠打不著我。」
陳實不說話,第二劍已跟了上去。
隨後第三劍、第四劍、第五劍。他把青松十三式從頭到尾使了個遍。
每一劍都比上一劍更快,劍勢也漸有怒濤之相。
山道兩旁的竹葉被劍氣卷得滿天亂飛,像落了一場綠色的大雪。
那女人在那劍光之中來去自如,時不時出手在陳實肩上一拍、腕上一敲。
借他的劍勢打他自己的身子。
每一擊都不重,卻都恰好能把他剛起的那口氣給打散。
最後一劍。
陳實雙手握劍,橫斬而出。
劍光大盛,如一輪月華貼地而來。
那女人終於斂了笑,一拳轟出。
拳風如鐵。
劍光碎成漫天銀屑,陳實整個人往後倒飛。
這一次他沒能再站起來。
後背撞在松幹上,鼻血流得滿臉都是。
他半跪在亂葉堆里,拿劍撐著地,指節根根發白。
那女人收了拳,站在五步外,居高臨下地重新打量他。
「體內有個了不得的東西啊。」
她忽然說。
「借力化力,還能把吞進去的靈氣再吐出來。」
「難怪能養出劍靈來。這身家底,放在北境長城都算排得上號的。」
陳實抬起頭,眼中殺意未褪,卻沒有接話。
「我跟你說正事。」那女人蹲了下來,與他平齊,一張臉在月光下白得泛青。
「我是青玄宗的客卿,有人出價,讓我來取你性命。」
陳實冷笑一聲:「柳青玄?」
「你倒聰明。」
那女人也不否認。
「就是那小白臉,他以他老子的名義傳了話,我不來,這理說不過去。」
陳實手指又緊了一分。
「你要殺我?」
「本來要殺。」
那女人咧嘴一笑,那笑裡帶著股子戰場上的血性。
「不過我覺得你這人有點意思。殺了怪可惜的。」
她伸出手,捏住陳實的下巴,左右轉了轉。
「這樣吧。我給你指條明路。」
「你呢,明天在擂台上,把柳青玄往死里打,最好打死。」
「他若還留著一口氣,我便還得繼續當他的客卿,那麼日後少不得還要再來找你麻煩。」
陳實沒躲,只從她那雙眼睛裡看出一絲壓不住的殺伐氣。
「如果他死了,你的差事怎麼辦?」
「差事?」
那女人像聽見了什麼好笑的話。
「僱主沒了,自然沒人再管我殺不殺你。」
「我那份酬金,反正他爹還欠著我大半,我隨時都能上門去討。」
她說得輕巧,陳實卻從中品出了些別的東西。
「你早就想殺柳青玄?」
那女人唔了一聲,沒答,只鬆開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不該問的別問。」
「總之,你明日若能替你師父報那口惡氣,我也算沒白跑這一趟。」
「若你死了,我便當看走了眼。可你若贏了……」
她轉身走到山道邊,朝那輪明月望了望,語氣忽然認真起來。
「日後若有機會去北境長城,記得到白馬坡尋我。」
「我教你方才那種拳法,比你在劍宗學的那幾下,有意思得多。」
陳實慢慢站起來,用袖子擦掉臉上的血。
「你叫什麼?」
那女人回了頭,月光落在她輪廓凌厲的側臉上,像給一柄刀鍍了層霜。
「赫連燼。北境長城,白馬坡,赫連燼,記住了。」
陳實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只覺像含了一塊燒紅的炭。
「先說好,我若殺柳青玄,絕不僅僅是因為你的威脅。」
「哦?」
「他那一日趁我師父醉酒,出言不遜,動手動腳,這件事,才是我殺他的理由。」
赫連燼看了他半晌,忽然大笑起來。
那笑聲不大,卻暢快得厲害,在夜裡山道上盪出去老遠。
「好小子,有點意思,成,就沖你這句話,方才那幾拳,算我沒白打。」
她說完,又突然話鋒一轉。
「哎,既然和你有這層約定,我也不方便再回青雲宗,你能給我安排個去處不?」
陳實愣了一下。
「你這劍宗到處是陣法、劍意,待著是自在。」
「可我不能總跟個野鬼一樣在山上晃,總得有個睡覺的地方,最好別被那些個宗主長老瞧出來。」
「你們山上,應該不太歡迎我這種從北境下來的人。」
陳實想也不想便道:「我倒是認識一個地方,不知道姐姐你願不願意去。」
赫連燼挑了挑眉:「什麼地方?」
「玄霆城。」
...
...
當晚,陳實既沒去青竹樓,也沒回菜園,而是徑直下了山,跑去雲來鎮接頭。
玄霆城這趟來天絕劍宗應大比,便在鎮西盤下一整座客棧。
三層灰瓦,門前掛著兩串褪了色的燈籠。
陳實到時,堂子裡還鬧得很。
蕭澈和申太平正蹲在廊前,勾肩搭背,沖街上幾個不知名宗門的女弟子吹口哨。
青蕪板著臉坐在二人身後,一臉的無奈。
陳實看了都替她操心。
「蕭兄。」陳實快步走過去,壓低聲音。
「有正事,跟我走。」
蕭澈扭頭看他,一雙眼半醉半醒,見是陳實,登時來了精神。
「陳劍仙!你來得正好!你瞧那邊,百花宗新來的小師妹,一溜兒三個,水靈得,我正跟老申打賭,看誰先請她們喝上一杯!」
申太平在旁邊猛點頭。
「你先別走,這酒里還泡著月季花瓣呢,壯膽,你嘗嘗!」
「趕緊跟我走,有大機緣。」
陳實哭笑不得,一把拽住蕭澈胳膊,也不管人多人少,拽了便走。
「你有個錘子的大機緣,你莫要耽誤了你蕭哥哥的人生大事。」
「我這兒是真有事,有個人,你見了便知道。」
蕭澈被他拉著走了兩步,回頭朝申太平喊:「老申,我那份賭先欠著!那三個小師妹,都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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