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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洗劍池

  「此地確實適合練劍。」姬軒終於軟下語氣。

  「可你也要回我一聲。你當我這絕劍峰,是隨便什麼人就能把你帶走的麼?」

  「是弟子錯了。」陳實低頭認錯。

  姬軒還想說什麼,卻見鎮厄和尚已經走到崖邊,與那剛剛從林子裡拐出來的莊蘺焰照了面。

  「阿彌陀佛,施主,又做這等先斬後奏的事,也不怕你小師妹把你這劍峰給拆了。」

  老和尚笑呵呵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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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莊蘺焰懶洋洋地行了一禮。

  「您老人家一早就看出他在這裡,不是也沒跟九師妹說麼?怎麼如今反來怪我。」

  「貧僧是出家人,不摻和你們這些做師父的糾紛。」

  老和尚說得理直氣壯,還順手把小沙彌往自己身後撥了撥。

  姬軒冷哼一聲,到底沒再追究。

  她轉身對陳實道:「你繼續練。明晚我來接你,帶你去個地方。」

  陳實疑惑道:「什麼地方?」

  姬軒沒答,只瞥了莊蘺焰一眼。「能讓你安心備戰的地方。」

  她說完,轉身便走。

  莊蘺焰在後面笑著喊。

  「九師妹這是生誰的氣呢?你的小徒弟我可沒動他一根頭髮,你還怕我吃了他不成?」

  姬軒腳步一停,偏過臉,冷冷道。

  「你便是吃了他,我也能挖開你的肚子,把人搶回來。」

  莊蘺焰笑得前仰後合。

  「這我信。全天下,也就你這小娘子,能一邊護短一邊拆你師姐的台。」

  陳實看著自家師父遠去的背影,又看看莊蘺焰,一時百感交集。

  他總覺得,這兩位劍主的相處方式,比他想的還要更微妙一些。

  「行了,繼續練劍吧。」莊蘺焰將扇子一甩,扇面上騰起一團小小火焰,朝那離火牢飛去。

  「這陣中已經給你添了風,能不能借風使劍,就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陳實收斂心神,重又坐回陣中,照夜曇平放於膝。

  開始按照莊蘺焰方才遞來的一頁口訣和姬軒從前傳下的心法,慢慢調整劍與氣的平衡。

  這一練,又是整整一夜。

  當黎明再現時,照夜曇已經能繞他周身三丈,如銀龍戲珠,來往自如。

  陣外,莊蘺焰看得直點頭。


  「差不多了。」

  她終於抬手,將離火牢盡數撤去。

  陳實一步跨出陣外,山風撲面,卻再也吹不散他此刻心中那股子暢快。

  他抬起頭,看見天邊一隻白鶴正朝這方飛來。

  鶴背上坐著的,正是姬軒。

  她不下來,只遙遙朝他伸出手。

  「走,和我去一個地方。」

  陳實笑了笑,御劍而起,照夜曇穩穩托著他,掠至仙鶴旁。

  他沒用姬軒扶,只與她並肩御空而行。

  姬軒望著他,眼裡有極淡的歡喜一閃而過。

  「還差得遠。不過,也算有點樣子了。」

  「多謝師父。」

  「不必謝我。」姬軒轉過頭,看向前方雲海。「是你自己爭氣。」

  二人一前一後,划過九峰,朝著西邊更深的山脈去了。

  誰也不知道,在陳實離開後不久,莊蘺焰仍站在原地,仰頭看著他們遠去的方向。

  許久,才搖著團扇,低低笑了一聲。

  「小九啊小九,你倒是撿了個了不得的徒弟。」

  山風捲起她猩紅的裙角,像一團不肯熄滅的火。

  而更遠處,一道灰衣人影站在雲海邊緣,目送著那兩道遠去的光,手中數珠緩緩轉動。

  「命數這東西,有時真像是早就寫好了似的。」

  老和尚輕輕一嘆,轉頭對小沙彌道。

  「你且記住,日後若見那柄銀白色的劍,與那使劍的少年,能避則避。」

  「若避不開,便合掌低頭,別說話。」

  小沙彌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師父,他以後會變得很厲害嗎?」

  「厲害不厲害,日後自見分曉。只是有些人身上背著太多的因果,你靠近了,便會被一起卷進去。你能做的,便只是別擋他的道。」

  「更何況,雖然這位陳施主並不主殺伐,但他命中中之人卻是殺星降世,三年之後,這世間怕是再也沒有人能阻攔她去尋得這位陳施主了。」

  「師父你說話好像那個神棍啊。」

  「放肆。」

  老和尚說完,牽著小沙彌,一步一搖地循著山道往下去了。

  雲海在他們身後合攏。

  ...

  ...


  姬軒帶陳實去的地方,在絕劍峰後山更深處。

  離開劍峰許久,雲霧愈發濃重,山勢卻反倒平緩下來。

  劍光所過之處,林海茫茫,如墨玉鋪陳。

  陳實跟在姬軒身後,一路繞過幾處斷崖,又穿過一片終年不散的霧障,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座極小的山谷,四面環山,形如仰天石碗。

  谷中不生草木,只有一塊塊雪白的岩石裸露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銀輝。谷底正中央,竟是一泓極淺的池水,水色清冽,深不過膝。

  池底鋪滿大小不一的圓石,每一顆都像被月光浸透了,由內而外地散著光。

  「這是洗劍池。」

  姬軒收了飛劍,落在池邊,白衣在夜風中輕輕揚起。

  「絕劍峰歷代劍主初次鑄劍、養劍、祭劍,都會來此。」

  「池水自地脈深處湧出,天然接引月華。」

  「尋常劍器在此養上一夜,便靈性大增。你這照夜曇,若要真正開靈合道,非此池不可。」

  陳實落在她身側,只覺周遭靈氣豐沛得不像話。

  每一口氣吸進去,都像飲了一口清涼的月光。

  他腰間照夜曇也似有所感應,發出了極輕極緩的嗡鳴,像有什麼東西急切地想要跳出來。

  「下去。」姬軒說。

  陳實一怔:「下去?師父……這池水就這樣讓我下去?會不會髒了這洗劍池。」

  「洗劍,洗的還是人。人若不淨,劍必蒙塵。」

  姬軒瞧他一眼,語氣平平,卻不容置喙。

  「脫了衣裳,進池中坐下。把劍橫在膝上,心無雜念。為師在外為你護法。」

  陳實喉頭動了動,終是沒再多說。

  他解下外袍,又褪去裡衣,只餘一條薄薄的短褲,赤著上身一步步走進池水之中。

  水涼而不寒,觸膚之間,似有絲絲縷縷的氣息沿著毛孔鑽入,舒服得讓他忍不住輕輕吸了一口氣。

  他尋了池心一處圓石盤膝坐下。

  那水剛好沒過他半截腰腹。

  照夜曇橫放膝上,離水一寸,懸而不沉。

  劍身銀光微動,與水中的月華相互輝映。

  姬軒在池邊坐下,雙手結印,緩緩合上眼。

  「我傳你月華凌虛訣,你如今以這劍,將功法完整運轉。」

  「不可分心,不可停頓。一旦開始,便須足三十六周天。」


  「每多一周天,我便會向劍中打入一道劍令。」

  「一共九道。若你撐住了,這劍今日便真正成了,若撐不住,不僅劍靈反噬,連你自身氣海也會受創。你可聽清了?」

  「弟子聽清了。」

  「那便開始吧。」

  陳實閉目凝神,開始運轉月華凌虛訣。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天地之間的月華之力。

  洗劍池中,月光如活水,繞著他與照夜曇緩緩流動。

  每運轉一周天,那些銀白氣息便多凝實一分,順著他的經脈湧入劍身。

  劍在膝上輕輕顫了一下。

  姬軒的聲音,穿透水聲與夜風,落在耳畔。

  「第一劍令,月照山河。」

  一道淡金色的劍光從她手中飛出,無聲無息沒入照夜曇。

  劍身一沉,水中銀光暴漲。

  陳實只覺一股極重的氣息壓了下來,像一輪滿月墜進了劍里。

  他胸口發悶,內息卻前所未有的通暢。

  第二周天,第三周天……

  慢慢扛了下來。

  「第二劍令,霜華滿階。」

  又是一道劍光沒入。

  照夜曇嗡鳴更盛,竟有細小的霜花在劍身四周凝結。

  陳實渾身血脈像是被凍住了一瞬,又緩緩化開。

  他咬著牙,繼續運轉。

  第三道。

  「劍心通明。」

  這一次,陳實幾乎握不住劍。

  那劍中似有無數劍意同時甦醒,爭先恐後往他識海里鑽。

  他腦子「嗡」地一下,疼得眼前發白。

  就在這時,氣海深處的小樹苗動了一下。

  那條小蛇也睜開眼睛。

  金枝銀葉無風自動,將那些橫衝直撞的劍意,一束束攔下,再一道道送回劍中。

  安撫了那條似乎有些焦躁不安的小蛇。

  陳實喘著粗氣,繼續撐。

  第四道。

  「月魄初成。」

  第五道。

  「寒潭照影。」

  第六道。

  「寸心不染。」

  他身上的裂口重新滲出血來。


  那些血並未流入池水,反被劍意牽引著,一滴滴飛向照夜曇。

  劍身之上,那道銀白劍靈的虛影再次浮現,不再躲藏。

  而是盤繞在劍鋒之上,貪婪地吞食著陳實精血所化的薄霧。

  姬軒臉色已有些發白,卻未停下。

  第七道。

  「劍起中天。」

  整座洗劍池的銀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托起,從水面倒卷而上,直衝夜空。

  陳實猛地仰頭,只見滿池月華竟在頭頂凝聚成一道巨大的銀色光柱,直貫長空。

  照夜曇脫手而起,懸於光柱正中央,瘋狂吸收著來自四方的靈氣。

  他再也壓不住氣海中的翻湧,一口血噴出。

  尚未落地便被劍光攪碎。

  意識模糊間,他聽見姬軒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還差兩道。陳實,你若倒在這裡,這劍今日不成,你這一身修為也得廢去大半。」

  「你可願意拿命來搏?」

  陳實已經說不出話。

  他十指緊扣池底圓石,指甲崩裂,鮮血把石頭都染紅了。

  「這一次,不為你自己。為你的劍,為你往後要護著的人。」

  姬軒的聲音雖輕,卻字字如鍾。

  「我把最後兩道劍令,一併給你。」

  「接得住,你便脫胎換骨。接不住,為師.......」

  她斟酌語句,最終輕咬嘴唇說出了那句話。

  「姬軒,陪你一起,將這洗劍池再守上百年。」

  陳實抬起頭,眼中血紅,卻有劍光倒映其中。

  「來。」

  姬軒終於動了。

  她雙手齊出,兩道金色劍令脫手而落,一左一右,如日月並墜,沒入照夜曇之中。

  「第八劍令,人劍交感。」

  「第九劍令,心月歸一。」

  天地陡然一靜。

  而後,照夜曇炸開了。

  億萬道劍光自劍身之中迸射而出,似要把整座洗劍池掀翻。

  池水倒卷三丈,將陳實與那劍一併裹入一道銀白色的水幕之中。

  水幕之外,劍氣縱橫,將四周山壁刮去一層又一層。

  姬軒依舊坐在原地,雙手結印,周身有劍意撐開,護住自己與整個山谷。她的髮絲被劍氣吹得瘋狂飛舞,衣袍獵獵作響,連袖口都裂了幾道。


  她咬緊下唇,唇上滲出一線血絲,卻覺著滿腔滾燙。

  這劍……真的成了。

  陳實只覺自己像是被絞碎又重塑了一遍。

  每一根骨頭都被劍氣碾過,每一寸經脈都被月華填滿。

  那劍靈順著他的掌心游回劍中,而後劍身如泥般融化,又在他身前重新凝形。

  照夜曇徹底變了模樣。

  劍身剔透如冰,通體流轉銀白劍光。

  劍刃更薄,卻透著一股子驚人的鋒銳。

  劍柄之上浮出月光紋路,末端墜下一截細細的銀鏈,如月華凝成。

  那劍不再只是凡鐵,而像是一柄從月中取出來的仙兵。

  陳實仰面倒在池邊,渾身是血,氣息奄奄。

  可他的手,還死死握著那柄劍。

  姬軒踉蹌著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慢慢蹲下。

  月光落在她臉上,映出幾分掩不住的倦意,卻也有掩不住的欣慰。

  「成了。」

  她伸出手,極輕地替他把貼在額前的濕發撥開。

  「從今日起,照夜曇才真正是你的劍。誰也奪不走,誰也毀不掉。它跟著你,便如我……跟著你一般。」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像被夜風吹散了。

  陳實微微偏過頭,望著她,動了動唇,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用力握緊了劍柄。

  那夜,陳實在洗劍池邊躺了一個多時辰才緩過氣來。

  姬軒沒有走,就坐在他身旁,望著那池因劍成而久久不散的銀光。

  二人誰都沒再說話,可彼此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在這山谷里落定了。

  ...

  ...

  而此刻,青雲宗落腳的別院中。

  柳青玄披衣坐在燈下,臉色鐵青。

  一支剛剛飛來的信鶴停在窗台上,腳上還纏著半片用血寫就的暗紅色絲絹。

  他展了又展,最終一拳砸在案上,震得滿桌杯盤「咣當」作響。

  「洗劍池……月靈劍?姬軒……你竟將自己的本命劍令都打進了那廢物的劍里!」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來。

  「少主,洗劍池是絕劍峰禁地。」

  「我們的人跟不到近前,只遠遠看見那洗劍池方向劍光沖天,恐怕那照夜曇已成氣候。」


  一個青雲宗弟子半跪在下首,聲音發緊。

  「若那劍已生出劍靈,又得了姬劍主九道本命劍令,便是拿玄階仙劍來換,也未必及它。」

  「少主,下一場……恐怕有些棘手了。」

  「閉嘴!」

  柳青玄猛地站起,反手一拂,將那弟子掃了個趔趄。

  他赤著腳在屋中來回踱了幾步,眼裡青紅不定,臉上全是妒極怒極的恨意。

  「那該死的女人……當初本少主何等低三下四地去討好她,她正眼都不給我。」

  「如今倒好,一個土裡刨食的野種,竟能讓她這樣糟蹋自己的劍令!」

  「她還懂不懂什麼是一峰之主的身份!」

  那青雲宗弟子捂著胸口,咳了兩聲,不敢再接話。

  柳青玄忽然停下,陰惻惻地笑了一聲。

  「好。既然她這麼想捧那野種,本少主就讓她知道,在這擂台上,靠一個女人的劍令,救不了命。」

  他轉身走到櫃前,從暗格中取出一個只有拳頭大小的玉盒。

  那玉盒通體漆黑,上頭貼滿了紅色封條。

  柳青玄把盒子打開一條細縫,屋內燈火驟然一暗。

  一股極淡極腥的氣息從盒中溢出。

  那半跪的青雲宗弟子臉色瞬間慘白,身子止不住地發抖。

  「少主!這……這不是老宗主明令禁止……」

  「禁什麼?」柳青玄冷冷掃他一眼。

  「禁令是給活人定的。等那野種死在台上,誰會替他去追究本少主用了什麼手段?」

  「再說了!若真的要禁,還會讓我帶著?!」

  他扣上玉盒,從袖中摸出一塊灰白色的玉佩,遞到那弟子手中。

  「今夜你下山一趟,去尋那個從北境來的瘋婆娘。」

  「就說本少主想通了,願意用十年壽命,買那陳實一命。她知道該怎麼做。」

  那弟子手捧著玉佩,面無人色,卻仍是不敢違逆,只重重磕了個頭。

  「是……屬下領命。」

  柳青玄這才笑了。

  他重新坐回案前,將那柄流雲劍慢慢抽出,就著燈火看上面自己那張陰沉的臉。

  「陳實啊陳實。你有劍靈又怎樣?比武之前,你連這北境夜裡有多長,都不會知道了。」

  窗外,夜風卷過松林,沙沙作響,像有無數條細小的毒蛇,正從山的那頭緩緩游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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