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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怪夢

  夜裡,陳實去了青竹樓。

  他去的時候,姬軒正盤膝坐在竹林之中,膝上橫著那柄星輝流轉的本命飛劍。

  劍未出鞘,劍意已如夜霧,自她周身緩緩浸染開來。

  有些霧是濕的,這霧卻是冷的,竹葉一沾上便輕輕發顫,整片竹林都隨之輕鳴,像千萬柄小劍在齊聲應和。

  陳實跪坐在竹林邊,不敢出聲,只聽著竹葉因風而動,風因內息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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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般境界,他望一眼便自知差了多遠。

  他本不該來。

  明日一戰在即,旁人都急著休養生息,只有他,像心裡揣著一團沒地方放的火,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後鬼使神差地就上了山。

  他以為師父不會理他。

  每回他來,姬軒多半是冷著一張臉,要麼丟下一句「自己去練」,要麼乾脆閉目不動,當他不存在。

  可今日不同。

  他才坐下不過兩炷香,竹葉間的劍意便忽然一斂,風靜了下來。

  姬軒睜開眼,沒有看他,只淡聲說了一句。

  「既然來了,就坐過來。」

  陳實愣了一下,隨後起身走近,在姬軒身後三步處重新跪坐下去。

  姬軒仍背對著他,聲音從夜霧裡傳過來,輕得像一片落在水上的竹葉。

  「你在怕嗎?」

  陳實心想,自己表現得有那麼明顯嗎。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口跳得確實比平日快。

  但那是亢奮,是快要壓不住的那股勁。

  可師父說他怕,他便也不急著反駁,只老實道。

  「弟子怕自己這一場,又得靠師父留在體內的內息才能贏。那便算不得自己的本事。」

  姬軒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淡,像夜風碰了一下風鈴。

  「那一道內息,便不是你的了?它在你氣海里紮根發芽,與你自身的風靈根糾纏共生,早就是你的一部分。」

  「修行路上,誰沒得過幾樁外來的機緣?若這也要分得清清楚楚,那你乾脆連照夜曇也棄了,赤手空拳上擂台去。」

  她頓了頓,終於轉過身來,目光穿過夜色,落在陳實臉上。

  「我往日不肯讓你用我內息對敵,是怕你生出依賴之心。」

  「可今日這一場,你無須顧慮這些。那蒙驍背後靠的是北境軍陣殺伐之氣,整個北庭衛都在為他壯勢。」


  「你再不用盡一切手段,憑你如今鍊氣三境的修為,撐不過他三刀。」

  「刀劍無眼,大比雖有劍陣護持,但這些兵家出來的瘋子,從入山門那天起便只信自己腰間那柄刀。」

  「你真當他殺你的時候,會去管什麼比試的規矩嗎?」

  陳實沒有接話。

  他知道師父說的是實話。他一向最聽不得實話。

  實話太硬,像石頭,咽下去硌得胸口疼。

  但今夜,他聽得很順。

  他甚至覺得師父還有半句沒說完。

  果然,姬軒又說:「可若你今夜來,是為求我這條內息幫你,那你便錯了。」

  她將手掌覆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裙面。

  「我能幫你一時,幫不了你一世。」

  「明日一戰,師父幫不了你。你要是有膽,就用自己練出來的劍去劈他的刀。你要是沒膽,現在就可以下山去,明日自有人替你與他走那一場。」

  陳實抬起頭,迎著她的目光,極認真地道。

  「弟子不是來求師父的。弟子就是想……來看看師父。」

  空氣里靜了一瞬。

  風吹過竹林,帶起幾縷細碎的霧氣,把姬軒的半邊臉遮得看不真切。陳實只聽見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沒出息。」姬軒輕輕罵了一句。

  陳實笑了。

  他能聽出來,這一句罵得一點也不凶。

  「坐好,我且教你一招。」

  「是。」

  那一夜,姬軒只教了一劍。

  沒有名字,只有一口劍意。

  她折了一根竹枝,在地上畫了一道弧。

  她畫得極慢,像在紙上落筆。

  陳實看著那道弧,只覺月光沿著弧線流,風也沿著弧線流。姬軒收手之後,隨手將竹枝丟到陳實面前。

  「一劍只取一線,不為傷人,為斬勢。」

  「刀行霸道,劍走從容。你把這一線記住了,明日便去劈他的刀。」

  「劈不中他,就劈他的刀意。」

  「刀意若斷,他的陣勢就散了。你拿這一劍,去與他換那三刀,記住,是我說的,你肯不肯,都算數。」

  陳實將竹枝拾起,在掌中握了又握,像要把那道弧線嵌進骨頭裡去。

  「弟子記住了。」


  「明日的比試,我會去。」姬軒起身,提劍往竹樓走,走出幾步後又停下。

  「你輸了,我丟不起這個人。所以你不准輸。」

  陳實衝著她的背影一抱拳,大聲道:「弟子領命!若是輸了,由師父親手將弟子逐出絕劍峰!」

  姬軒沒回頭,只揮了揮手,像趕一隻聒噪的鳥。

  陳實下山時,月亮已經偏西。

  那一夜,陳實睡得很遲。

  回到小院之後,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明日與蒙驍的那一戰。

  他索性不睡了,從水缸里舀出一瓢冷水,又從指尖擠出一點血珠滴進去。

  血珠入水,那瓢水不一會兒便瑩瑩發亮,如一朵小小的星雲沉在瓢底。

  陳實仰頭灌了兩口,滿嘴清甜,胸中那團燥熱總算壓下去了一些。

  他後來還是睡著了。

  夢來得極深,如一片黑色的海將他緩緩吞了進去。

  夢裡的天,是碎的。

  無數裂痕橫貫天穹,像被一柄看不見的劍劈過千百遍。

  大地倒懸,山河倒轉,茫茫雲海在腳底翻湧,頭頂是無邊無際的星月,正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

  那些星子拖著長長的尾焰,砸進雲海深處,炸開一圈又一圈白浪。天地之間,到處都是崩碎的雷光與流火。

  陳實看不清自己在哪裡,只知道自己在往上飄。

  飄過碎星,飄過流火,一直飄到那片天的最中央。

  然後,他看見了。

  一個人站在那裡,背對著他。

  那人身影模糊,周身纏著無數金色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如一條小龍,在緩緩遊動。

  而更遠處,還有一個人。

  看不清男女,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見那人腳下有一滴水。

  就是那滴水,在下一瞬猛然炸開,化作無窮無盡的蔚藍汪洋,將整片天穹都吞了進去。

  那金色的符文也被汪洋捲走。

  天與海撕咬在一起,星月皆成齏粉。

  最後,那個人的身體向下一墜,墜入海中,金光在白浪里翻騰了許久,竟慢慢長成一棵金色的樹。

  樹冠遮天,樹根扎海,而那汪洋再也不是海,它緩緩升起,緩緩凝聚,成了另一道身影。

  一個女子,看不清臉,只看見一頭青絲鋪天蓋地。

  每一根髮絲上都拖著一條小小的星河。


  陳實想要繼續看,胸口卻猛地一陣劇痛。

  他低頭,便看見自己的氣海深處,那棵金色小樹苗在拼命地拔高。

  樹枝一根接一根地抽出,越來越密,越來越粗。

  樹的頂端,有什麼東西正在破開,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而同一瞬間,他聽見耳邊傳來一陣極輕極輕的哭聲。

  那哭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像隔著萬重波濤,又像就貼在他的後頸上。

  陳實猛然轉身,看見了那個啞巴少女。

  她站在水中央,赤著腳,衣衫盡濕,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她張了張嘴,還是發不出聲音。

  可陳實卻清清楚楚地聽見了一句話:「我好想你。」

  陳實猛地坐了起來。

  天還未亮。

  窗外的月亮被一片薄雲半遮著,照得院裡朦朦朧朧。

  陳實渾身冷汗,胸膛劇烈起伏,連枕頭都被汗浸透了一塊。

  他坐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抬起手,按住自己左邊的胸口。

  那裡不疼了。

  可那股子又空又滿的感覺,仍舊盤在那裡,久久不肯散去。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滋味,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那少女的身影。他忽然很想見她。說不出原因,就是很想。

  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陳實轉過頭,看見蘇瑜正披著一件外衫站在裡屋門口,半邊身子靠著門框,手裡端著一盞未點亮的油燈。

  月光漏進來,將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幾縷碎發垂在肩頭,眼底還帶著剛醒來的惺忪。

  「怎麼了?」蘇瑜小聲問。

  「又做噩夢了?」

  她走過來,將油燈放在床邊的小凳上,伸手去摸陳實的額頭。

  指尖觸上去,才發現他額上一片冰涼,全是汗。

  「我沒事。」陳實說著,喉嚨卻有些發緊。

  他想說沒什麼,可蘇瑜已經在他旁邊坐下了。

  她沒說話,只將陳實的腦袋輕輕扳過來,按在自己肩上。

  陳實本來還想掙扎一下,可身體像被抽空了力氣,竟真的就靠在了她懷裡。

  蘇瑜的手一下一下拍著他的後背,隔著薄薄的裡衣,他仍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

  「小石頭,別怕。」蘇瑜的聲氣很柔,柔得幾乎要化開。


  「姐姐在呢。」

  陳實閉上眼。

  那股子不知從何而來的焦灼,竟被她三言兩語給撫平了許多。

  他在她懷裡靠了許久,久到呼吸都平穩下來,才低低地「嗯」了一聲。蘇瑜沒有再說話,只低頭看著他,輕輕替他擦去鬢邊的汗。

  月光從窗外移過來,正巧落在陳實的臉上。

  蘇瑜張了張嘴,最後只無聲地嘆了口氣,將外衫脫下來披在他身上。

  「快睡吧,明日還有比試。」

  陳實「嗯」了一聲,卻沒有立刻躺下。

  他轉了個身,面向里側,聲音悶悶地道。

  「姐,我明天一定會贏。」

  蘇瑜已經站起身,正準備回裡屋,聞言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笑意,有擔憂,還有一點連她自己都沒能察覺的、極深極深的東西。

  「小石頭,姐姐不要你贏。」她說。

  「姐姐只要你回來。」

  陳實沒有再應聲。

  蘇瑜腳步輕輕地回了裡屋。

  陳實閉著眼,將外衫往上拽了拽,那上面還帶著蘇瑜的體溫。

  他在黑暗裡躺了許久,才終於又睡了過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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