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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自有定數

  夜色漸沉,石洞內篝火搖曳,陳實將姬軒輕輕放在竹樓內室的軟榻上。

  山中夜涼,月光從竹窗縫隙間漏進來,灑在地上,像鋪了一層細細的鹽粒。

  陳實轉身去外間取了銅盆,在院中接了些山泉水,又架在樓旁的小爐上溫了溫,才端進內室。

  姬軒半靠在榻上,鶴氅已解了,只剩那件被冷汗浸得半透的白色內衫。

  她閉著眼,呼吸仍有些急促,臉頰上那兩團不正常的紅潮,在月光下愈發分明。

  「師父,水來了。」

  陳實將銅盆放在榻邊矮几上,又擰了條濕帕,猶豫了一下,輕輕敷在她額上。

  姬軒睫毛顫了顫,沒睜眼,只從唇間極輕地「嗯」了一聲。

  那帕子熱得恰到好處,不多時便被她的體溫烘得半干。

  陳實重新投了一遍,又替她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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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反覆數次,姬軒的氣息漸漸平穩了些,只是身子仍燙得厲害。

  陳實單膝跪在榻邊,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白日裡在青竹樓外,她還在教導自己「戒驕戒躁」,不過轉眼的功夫,便在自己面前倒了下來。

  這絕非尋常的內息不穩。

  梁絕之前那句「你師父替你頂了劫數」,此刻像根刺,重新紮回他心口。

  陳實低聲問:「師父,我能做些什麼?但請吩咐。」

  姬軒緩緩睜開一條眼縫,望著近在咫尺的少年,眼底有片刻的失神。

  「劍宗弟子,最忌心浮氣躁。」

  「但你的內息與我同源,又是琉璃聖體……」

  「若是你肯助我推宮過脈,或許能替我疏導一番體內那團亂竄的真氣。」

  陳實當即點頭:「師父說怎麼做,弟子就怎麼做。」

  姬軒沒再說話。

  她有些吃力地撐起身子,盤膝坐好。

  白色內衫已濕透,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卻起伏的輪廓。

  陳實立刻別開眼。

  「轉過去,先把你自己的氣息沉下來。」

  姬軒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被山風一吹便會散。

  但在這靜得只剩爐火輕響的竹樓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弟子遵命。」

  他背對著她,就地坐下。


  然而,尚未待他入定,便覺一股熱流,從背後緩緩靠近。

  陳實剛想動,姬軒輕聲道:「別回頭。」

  他於是沒有再動。

  隨後,一雙手穿過他腰間,從身後將他的胸膛環住。

  陳實的身體猛地僵住。

  那是一雙燒得滾燙的手。

  隔著薄薄的衣衫,陳實甚至能感覺到她每一根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而後,她的額頭,抵在了他的後頸窩上。

  「別亂動,為師……要用你的氣息,引渡我體內暴走的真氣。」

  她呼吸不穩,聲音斷斷續續。

  「你只管放空識海,不要抗拒。」

  「我引導你體內的靈氣,順著你的氣海,遊走一周天。」

  陳實閉上眼睛。

  他感覺到一團冰熱相衝的氣流,從她掌心滲入自己身體。

  像是月光與星輝混雜的水銀,緩緩流入他的經脈。

  那氣勁紊亂至極,如決堤之水,又如烈馬脫韁,闖得他氣血翻湧。

  可當它流入他的氣海,那股子磅礴混沌的力量,便像是找到了出口。

  隨後,他體內的小樹苗動了一下。

  陳實心中一驚。

  他本能地想要阻止。

  此前每一次,小樹苗遇到外來氣息,都是不由分說便是一通亂吞。

  若它將姬軒的內息也一併吞了,豈非要傷了她?

  可這一次,小樹苗卻沒有攻擊。

  它的根須只是緩緩探出,輕觸那團紊亂的真氣,像是一條巨龍在辨認氣息。

  只一瞬間,那暴動的真氣竟如獲安撫,湍急之勢驟減。

  小樹苗非但沒有吞噬,反而以自身那股溫潤磅礴的力量,將那團真氣輕輕包裹住。

  而後,順著樹身、根莖、枝幹,一點一點地疏導、撫平。

  再重新渡回陳實的經脈。

  陳實立刻明白了。

  小樹苗在幫他,換句話說,是在幫她。

  那股被他撫平的真氣,比之前溫順了許多。

  順著陳實的身體,重新流回姬軒體內。

  陳實感覺她環住自己的手,慢慢收緊了些。

  她口中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喘息。

  像是卸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又像是被什麼更深的情緒攫住,無法逃脫。


  這樣來回了幾個周天。

  姬軒的氣息總算不再那麼散亂了。

  陳實的身子也漸漸軟了下來,不再繃得像張弓。

  那雙手卻仍沒收回去,依舊環著他。

  她的呼吸,從急促變得綿長,熱意未褪,卻多了些別的什麼東西。

  「陳實。」姬軒低聲喚了一句。

  「我在,師父。」

  許久,她說:「你……可曾恨過為師。」

  陳實一怔。

  「為什麼會恨你,師父。」

  「你把我帶上山,傳我劍法,照顧我和我姐姐,沒有你,我可能到現在還在山下的伙房裡被人打死。」

  「我感激都來不及,怎麼會恨你。」

  「但我之前……利用你的身體來解毒。」

  姬軒的聲音從他腦後傳來,低而輕,像一句埋在風裡的悔意。

  「我……沒有考慮過你是否會因此……暴斃而亡。」

  陳實搖了搖頭。

  「師父遭奸人所害,我當時就在旁邊,或許這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而且……」

  他頓了頓。

  「那一次,我並沒有覺得是什麼壞事。」

  姬軒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那樣對你,你當真不覺得……虧欠?」

  「不覺得。」

  姬軒沉默了好一會兒。

  半晌,她又問:「那你可會……討厭與我行那肌膚之親之事?」

  陳實的臉「轟」地一下紅透了。

  「師父……你……你是說……就……就像那日山洞裡……」

  姬軒沒有回話。

  隔了好一會兒,她才極輕地說了一句。

  「這樣,或許會有助於你與我之間的修行。」

  話音落了,兩人都不再說話。

  屋內只餘風過竹林的細微聲響。

  過了很久,陳實聽到她又說了一句:「你……轉過來。」

  陳實沒動。

  「師父……這……」

  「這是命令。」

  姬軒說,聲音極輕,卻不容拒絕。

  陳實的手心全是汗。

  他慢慢地,把身子轉了過去。


  她正跪坐在他身後,兩條腿規矩地並著,雙手無力地搭在膝上。

  白色內衫薄似無物,脖頸與鎖骨處,白皙的肌膚上還凝著一層薄汗。

  月光和爐火攪在一處,將她整個人照得溫潤如瓷。

  她沒有抬頭,只把臉埋得很低。

  「坐近一些,我還有些冷。」

  姬軒的聲音輕得不能再輕,若不是這竹樓實在安靜得過分,陳實大概根本聽不見。

  他膝行過去,直到兩人之間,只剩一拳的距離。

  她卻沒讓他再動,只慢慢抬起手,抓住了他衣襟。

  然後,把整個身子靠了過來,額頭,臉頰,而後是整張臉,都埋進他的胸口。

  那一瞬間,陳實甚至忘記了呼吸。

  她的身體還是滾燙的,像一塊快要化開的玉。

  只能就這麼僵著,兩隻手不知道往哪裡放。

  姬軒也沒說話。

  過了片刻,陳實才聽見,她極小聲地說了一句。

  「既然如此……便算是命數吧。」

  然後,她比先前更緊地抱住了他。

  窗外夜風起得急了,竹葉被卷得「沙沙」亂響。

  那半殘的月影從地面上滑過去,碎了一地。

  遠遠地,有鐘聲從遠處傳來。

  但陳實已經聽不真切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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