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護短
塵劍峰劍主俞涉得知此事時,正在峰頂校場後面飲茶。
茶是弟子剛沏的,還冒著熱氣。
他聽那報訊弟子結結巴巴說到蒙驍二字,手勁一錯,那盞青瓷茶碗「啪」地碎在掌心。
霍然起身,滿身衣袍無風自動,背後那柄極寬的巨劍「嗡嗡」顫鳴。
「他還想殺人?」
俞涉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那報訊弟子兩腿發軟,幾乎跪下去。
「他那一刀,衝著我徒兒的天靈蓋去的!塵劍峰的人還在旁邊,老子這個當師父的沒死!他北庭衛的崽子就敢在我天絕劍宗的地盤上殺人?」
「大比有劍陣護持,他那一刀是不是要連老子一併斬了才算數?!」
他說到最後一個字,人已離了石桌三丈,就要往峰下沖。
幾名塵劍峰的弟子慌忙來攔,卻連他一片衣角都碰不著。
俞涉這人性子最是護短,尤其是阿魚,那是他一手從死人堆里刨出來的。
帶回峰里當親閨女養著。
如今有人當著他的面要殺這丫頭,他能坐得住才是怪事。
「俞涉!」
一道蒼老卻極清晰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老宗主姬無黍不疾不徐地走過來,幾步便到了俞涉身後。
也不見他如何作勢,俞涉身前那股子衝勁便散了。
「隨我來。」
老宗主只說了三個字。
俞涉沒動。
老宗主回頭看他一眼,那目光如古井無波。
俞涉到底沒犟過,狠狠一甩袖子,把那股子無處發泄的劍勁盡數拍進了腳下一方青石。
石面應聲裂作數十塊。
他這才轉身,跟著老宗主去了。
祖師殿內只二人。
俞涉站得筆直,不肯落座。
老宗主也不勉強,自己坐下了,倒了盞茶,往對面一推:「你且先喝口茶,緩一緩。」
「老宗主,我沒那麼好的雅興。」
老宗主嘆了口氣。
「那北庭衛的兵,與旁人不同。」
「你該知道他們是戍邊的將士。」
「北境三萬里,一年三百多日,日日與妖煞為鄰。」
「能在那地方活成氣候的,有幾個不是把命系在刀尖上的漢子。」
「那蒙驍年紀雖小,卻已在北境待了九年。」
「九年,身上積的殺氣,比你塵劍峰一些老弟子都重。」
「他出手就是軍中的手段,只知道擊敵,沒有道理可講。你又不是沒在軍中待過,這點都看不透?」
俞涉沉聲道:「我不管他軍中不軍中。到了我天絕劍宗的地界,上了我宗的大比,他那一刀就該有分寸。」
「我那小徒弟今年才十四!他那一刀,若不是有人攔住了……」
他說到這裡,說不下去了。
那些久違的暴戾與後怕混在一起,把他的喉頭堵得極緊。
老宗主看他一眼,語氣緩了緩。
「正因有人攔住了,阿魚也沒有性命之憂。」
「你這時候衝下山去,殺上北庭衛,又能如何?你是劍主,不是當年那個拍桌子摔碗的俞大統領。你的劍,要替整個塵劍峰想,替整個劍宗想。」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封已封好的竹簡,推了過去。
「我已命人給北庭衛領隊的將軍送了書簡。」
「此事,他們會登門向你這個當師父的謝罪。那蒙驍,他們也會好生約束。往後的比試,不會再出現今日這種沒了章法的打法。」
俞涉抓起那竹簡,指節捏得發白。
半晌,他「砰」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坐了下來,連灌了三盞茶,才從牙齒縫裡擠出一句:「要不是大比還沒完……老子非把這小子扔山里餵狼不可。」
老宗主見他總算沒了殺意,也懶得再數落,只補了一句。
「後面你塵劍峰弟子再遇北庭衛的人,心裡有數便好。有些事,等大比結束再算不遲。」
俞涉沒應聲,把茶盞一擱,起身便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道:「老宗主,是誰替我家阿魚擋下了那一劍,我想要親自謝他。」
「不忙。」老宗主擺擺手。
「那人明日有比試,等大比完了,你自己去尋他便罷。」
俞涉皺了皺眉,到底沒再多說,大步出了祖師殿。
殿門在他身後合上,震落了一片積在檐上的薄灰。
夜幕垂下來時,陳實才回到絕劍峰。
阿魚已被塵劍峰的人護送回了峰上養傷,他一路送到塵劍峰山門,才被告知無大礙,讓陳實回絕劍峰準備接下來的比賽。
小姑娘在擔架上還不肯讓他走,一隻手攥著他的袖口,直到藥力上來,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陳實來到青竹樓時,姬軒正立在院中。
她穿了一件極薄的素白內衫,外頭只披著件長及腳踝的青色鶴氅。
山風拂來,鶴氅與內衫緊貼在她身上。
襯得她整個人清減得像要化在月光里。
她背對著陳實,望著山下無數星火。
那星火是論劍廣場還未散的燈,夜風裡浮浮沉沉,如一條緩慢流動的星河。
「聽說今日你攔了一刀。」她沒回頭。
陳實抱拳:「是。弟子不敢讓那一刀落在阿魚身上。」
「你膽子不小。那蒙驍是鍛骨境。你一個鍊氣三境,敢硬接他一刀。」
「若他那一刀再重上兩分,你這條胳膊就沒了。」她的聲音很輕,聽不出生氣,也聽不出誇獎。
「他出手太快,弟子來不及多想。」
「昨日那一場,你打得不錯,但打得好與接得住是兩回事。」
「昨日那場,你贏在對手軟弱,今日這一刀,你不過是在賭。修行路上,你不能次次都去賭。有些人,一刀就能要了你的命。」
「弟子記住了。」
「戒驕戒躁。」姬軒終於轉過身,看著他,月光落在她臉上。
那雙眼睛清得像兩口不見底的深潭。
「你明日的對手,是影劍鋒的弟子。」
「同門交手,影劍鋒的路數最是難防,來去如鬼,不與你正面交戰。」
「你碰上他們,一劍都馬虎不得。」
「不過,你也不要有什麼心理負擔。同門比試,點到即止。你儘管放手去打,若真出了什麼岔子,也有我在。」
她說這話時,仍在看他,語聲平淡。
可陳實聽得出,她這一句話,是要給自己兜底。
「是,師父。」陳實又行了一禮。
姬軒點了點頭,才往屋內走去。
走出兩步,她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腳下一軟,身子便斜斜地栽了下去。
陳實搶上前去,一雙手穿過她肋下,將她整個人穩穩撈進懷裡。
姬軒身上燙得厲害,那層薄薄的衣物已經叫冷汗打濕了,黏在皮膚上。
她半閉著眼,呼吸急促,幾次想推開他,手上卻使不出半分力氣。
「師……師父?」陳實從未見過她這副樣子,不敢鬆手,只覺著她身子輕得可憐,又燙得嚇人。
「我沒事……」姬軒費力地喘了一口氣。
「最近……正是破關的關鍵時刻。我體內的內息……有些壓不住了,歇一歇就好。」
她說話時,吐出的氣息都帶著灼人的熱度,落在陳實脖頸處。陳實只覺得自己像抱著一塊燒紅的玉。
「……這件事,你不可對任何人說。」
姬軒抬眼望他,瞳孔有些渙散,卻仍撐著最後一絲清明。
陳實重重地點頭:「弟子明白,有什麼我能為師父您做的嗎?」
他扶著她,想往屋裡走。
姬軒卻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你今晚……留下吧。替我……調理內息。」
話說出口的一瞬,陳實愣住了。
他低頭看懷裡的師父。
她閉著眼,鴉羽般的長睫鋪在蒼白的臉上,雙頰卻慢慢浮起一層極不正常的紅。
她似乎也反應了過來,眼睫猛地一顫,偏過頭,把臉藏進他臂彎里,再不肯見人。
「你、你先……去打一盆水來……」她聲音悶悶的,像從極深的水下傳來。
「為師……要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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