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厲兵秣馬(求月票)
三日之後,正東道四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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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戎闊別許久,再次來到了曾經的九鯉縣。
一路走來,所見所聞都跟沈戎的記憶里沒有太大的區別,僅僅只是抹去了和何九鱗尊號相關的『赤鯉』痕跡,改換成了一個個寫法各異的『福』字而已。
而這裡最出名的特產,依舊還是『九鯉海珠』,只不過現在換了一個名字,叫做『承福珠』,換湯不換藥。
「沈老弟,今日故地重遊,不知道你有何感觸?」
閩教的『保生大帝』吳陸今日親自為沈戎充當起了導遊,帶著他遊覽整個承福縣。
至於此地正兒八經的主人家『承福公』錢福,此刻則遠遠的跟在後方,一臉殷勤的陪著隨沈戎一同前來的陳恩寧說著話。
「感觸什麼的,倒是談不上。畢竟當初我在九鯉縣的時候,除了那位九鯉派『師公』巴睿曾經給過我幾分好臉色外,其他人可都不怎麼待見我。」
沈戎笑道:「不過還是要感謝吳兄你,當初要不是你出手相助,我恐怕早就栽在黃天義那條老泥鰍的手裡了。」
「老泥鰍?這個說法倒是貼切,那黃天義做夢都想有朝一日能蛻變成龍,把生他養他的鱗道命途一口吞下,可惜折騰了這麼多年,還是沒把那具蛇軀蛻個乾淨,反而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聽見沈戎如此稱呼黃天義,吳陸當即應和,好一頓冷嘲熱諷,毫不掩飾自己肚子裡壓抑的火氣和不滿。
「吳兄,聽說最近正東道上不怎麼太平啊...」
沈戎沒有繼續接他這句茬,轉而順勢把話題扯到了正東道上。
「還不是被那群神夷給鬧得...」
現在的沈戎今非昔比,自身實力非凡,背景更是深厚,因此吳陸也不再維持那副高高在上的尊神面孔,放下了架子,言辭間少了幾分神威,多了幾分人氣兒。
「神夷的四大舊教自打著陸黎土之後,就從正北和東北兩道大肆購買倮民,爭分奪秒擴大自己的信徒規模,現在已經正式融入了『信仰圖錄』的範疇,摩拳擦掌,就等著搶班奪權。」
吳陸的這番話里並沒有透露出什麼新鮮的消息,不過他隨後卻主動跟沈戎聊起了關於『信仰圖錄』的內容。
在吳陸的話中,『信仰圖錄』跟『天地氣數循環』一樣,都是黎土的特有之物。
神夷靠著坑蒙拐騙的下作手段從黎土拐走了大量倮民,藉此起家。發展到今天,教派的規模早已經達到了極限,如果想再繼續提升教中一眾神祇的命位,就只能想辦法進入『信仰圖錄』,用億萬黎民百姓的信仰來增強他們的力量。
所謂『民心即天心』,在這一點上,神道倒是跟介道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不過在沈戎自己的理解當中,吳陸口中的信仰其實完全可以看成是一場買賣,而黎土本身其實是一座封閉排外的市場。
此前神夷得不到黎土的承認,不能大張旗鼓的把自己的信仰『賣』進來,所以只能偷偷摸摸滲透,用一些小教小派當白手套,一點點積攢家當。
為了能夠吸引到更多的信徒『買家』,他們不得已只能薄利多銷,讓自己的『信仰』比黎土神道更加的靈驗,甚至有些時候根本賺不到錢,只是賠本賺吆喝。
因此他們的這番行徑,在黎土神道的眼裡,就等同於是『邪教淫祀』。
但日積月累之下,神夷方面還是逐漸形成了一定的規模,也有了固定的『客戶群體』,此後更是靠著黎廷和八道之間的內戰狠賺了一波,成功崛起。
可是偷偷摸摸畢竟不是長久之計,要想真正做大,還是要敲開黎土的大門。
因此便有了【祇鄉】著陸黎土。
這一步的成功,讓神祇的四大舊教擁有了黎土市場的准入資格,但他們要想正大光明的出售自己的『信仰』,還需要一個憑證。
而這個憑證就是『信仰圖錄』內的位次。
位次越高,代表著教派的信仰質量越高,受眾越廣,更經得起考驗。
對應的,教派在『信仰圖錄』內的地位越高,就有更多的黎民百姓願意為這座教派的『信仰』買單,教派的實力自然也就能夠變得更強。
亦或者也可以將『信仰圖錄』看成是黎土天地為神道教派準備的特殊『GG位』,太平、黃庭、根本佛等正教站在最高處,威名響徹八道,人人皆知。
而底部的小教派則寂寂無聞,教義可能就只在教區範圍內傳播,根本吸引不來多少買主。
因此對於黎土的神道教派來說,四大舊教進入黎土,那就是來跟他們搶飯吃的。
整個市場就只有這麼大,位次就只有那麼多,四大舊教多吃一口,那他們就只能少吃一口。
這一口的多少,可不單單關乎能不能吃飽,而是能決定一座教派會不會被餓死。
信徒是教派的根基,信徒的大量流失對於一個教派而言是毀滅性的打擊,甚至可能會影響主神的命數,危及性命。
因此神夷和神道兩方根本不存在什麼緩和的餘地,只有你死我活一條路可走。
「既然彼此之間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也不存在共存的可能,那為什麼不早點動手把那些為神夷賣命的教派連根拔起?」
沈戎疑惑問道:「如果沒有這些『神奸』吃裡扒外,那四大舊教也不可能會有今天吧?」
吳陸聞言嘆了口氣:「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
「這是什麼意思?」
「一方面是因為神夷把自己的『信仰』賣的很賤,對於信徒有求必應,不管有多麼離譜,他們都敢接,反正只要能把人誆進教中,那就隨便他們去擺布了,根本就不用考慮名聲的問題,大不了換個名頭繼續如法炮製。可我們不行啊,我們要是這麼幹了,就是在自掘根基。」
吳陸解釋道:「還有另一個更重要原因,那就是內鬥。不止是道統與道統之間,甚至同教之內的各大派系都在互相爭鬥。」
「我們就拿太平教來說,太平教內部分為軍、道、民三部,號稱『天父之下無高低,兄弟姐妹一家親』,可實際上仍舊以『三王』為尊,『六侯』為次,再加上一眾神官,以家族為基礎,形成了大大小小數十個山頭。」
「雖然神道有句話叫『神人無凡親』,但那都是針對神祇而言,神官可沒有這些講究,他們通過扶持親戚來掌控教派權力,占領教區和道場,甚至還把信徒分為了『遠親』和『近親』,誰跟他們一條心,誰就是親兄弟,其他的就是表姊妹。」
「『六侯』之一的『護天侯』姜孤國建立的姜家,就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山頭,親屬橫跨三部,勢力強大。如果不是太平教三王達成一致,開始著手整飭教內山頭,把姜家推出來殺雞儆猴,那姜孤國現在仍舊是名副其實的三王之下第一人。」
沈戎聞言,臉上露出瞭然的表情。
其實他對於神道命途的內鬥絲毫不感覺到意外,甚至覺得理所當然。
畢竟大家都是賣的同一個產品,最多是新瓶裝舊酒,甚至可能連瓶子都不換,改個名字就拿出來繼續賣,這競爭能不大嗎?
但讓沈戎沒想到的是,黎土神道竟然斗到了連外患都無心去管的地步,最後落得一個要跟別人正面競爭『信仰出售許可』的窘迫境地。
「對了...」
沈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道:「姜曌就是姜家的人吧?他有沒有為你們閩教創造點價值?」
「已經沒用了。」
吳陸說道:「姜伯言的事情一出,就代表姜家已經放棄了抵抗,所以姜曌的身份也就失去了意義,我們只能動手去挖他腦里的東西,但也沒找到什麼重要的消息。」
曾經在東北道五仙鎮跟自己博弈交鋒的勁敵,現在悄無聲息的身死道消。
沈戎對此倒沒有什麼矯揉造作的感慨,只是十分平靜的點了點頭,繼續問道:「那現在黎土四大正教之間的關係如何?」
「總體還算平穩。」
吳陸對於沈戎的問題,可以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回答的十分耐心。
「道統的黃庭教始終態度鮮明的支持太平教,自然不用再多說什麼。」
「自然道統積弱多年,巫教的存在感一直都不強,但勝在信徒的忠誠度極高,不過他們也不會在這種時候跳出來跟太平教唱反調。」
「佛統方面,那些禿驢一貫又奸又滑,現在有人出來挑頭,他們自然樂得跟在後面觀望。」
「至於那些個小教小派...」
吳陸苦笑一聲,似自己所在的閩教就在其中,「誰敢說個不字?」
神道命途內雖然教派眾多,但歸根結底都屬於三道教統範疇。
所以這些小教的創教神祇要麼曾經在正教內混過,就像如今的陳恩寧一樣。
要麼就是一些躲在犄角旮旯里的小嘍囉,自身體量極其微小,無膽也無力跟四大正教正面對抗。
所以黎土神道當下全部被統一到了太平教麾下,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沈戎大致了解清楚了神道現在的情況,不再跟吳陸繼續繞彎子,開門見山道:「吳兄,我這次找上門來,其實就是為了跟你談談合作的事情。」
吳陸聞言,當即正色道:「願聞其詳。」
「我的人教現如今的根基已經不在黎土之內,按理來說,我完全不用參與進這趟渾水,但我跟太平教黃天義之間仇深似海,不死一個人,這仇化解不了。而你們閩教現在面臨的麻煩和危機,也幾乎全部來自於太平教....」
沈戎說道:「所以換句話說,咱們現在有共同的仇家。」
吳陸眉頭微蹙:「沈老弟你說的很對,但現在對太平教動手,恐怕有些不是時候啊...」
「吳兄你誤會了,就咱們兩家的體量,加在一起恐怕也不夠太平教一個兵部吃的,我當然不會去干以卵擊石的蠢事。」
沈戎笑道:「我的意思是,咱們兩方聯手合作,趁著這次大戰搶人、搶地、搶位次,等攢夠了人馬,再去跟太平教掰腕子。」
「沈老弟,我個人當然十分願意跟你合作,但現在如今閩教面臨的最大麻煩並非是缺人、缺地、缺位次,而是如何在太平教麾下自保...」
吳陸看著沈戎的眼睛,神色凝重道:「如果老弟你能請出人道盟來幫我們說和,讓太平教不再針對我們,那你所有的要求我都能答應。」
閩教慫了。
沈戎聽懂了吳陸的意思,笑著搖頭道:「咱們正東道上的事情,怎麼能讓正南道的外人來摻和?這麼做怕是有損貴教的威名啊,你說對嗎?吳兄。」
吳陸也明白了,沈戎這次找上門來談合作,僅僅只是代表他自己的人教,背後沒有人道盟,甚至連毛道都沒有。
念及至此,吳陸心頭頓時一涼。
在接到沈戎的邀約之時,他本以為是人道盟有意插手正東戰事,心情為之一振。
因為這對於閩教來說,等同於是一次活命的大好機會,只要能夠靠上人道盟,那太平教必然不敢再隨意拿捏他們。
可現在盼望徹底落了空,光是一個小小的人教,還不夠資格幫他們撐起被太平教壓彎的腰。
「沈兄弟...」
吳陸心裡雖然失望,但並沒有直接甩臉子走人,而是語氣真誠道:「我們已經得到了確切的消息,現在四大正教已經為這場大戰分好了任務,閩教的對手是金菊教麾下三大派之一的『民神道』,這可是一根難啃的硬骨頭,一旦戰事推進出現了任何問題,太平教肯定立馬拿閩教開刀,所以我們現在只求自保,至於其他的,實在是有心無力啊...」
「吳兄,退一步有時候換回來的可不是海闊天空、化干戈為玉帛,而是被人騎在頭上拉屎撒尿。而且就算人道盟出了面,你覺得太平教能夠放過你們?
沈戎表情嚴肅,反問道:「現在黃庭、根本佛和巫三教把太平教推到台前當打手,這一點連我們都能看明白,難道太平教自己看不懂?太平教之所以願意當這個出頭鳥,還不是為了以戰養戰,藉機吞噬其他教派,壯大自身,最後徹底壓服其他三教?」
「黎土神道四大正教各懷鬼胎,但不到最後翻臉的時刻,你覺得誰會為了你們閩教出頭?在我看來,最大的可能是一把烈火,一口大鍋,把你們閩教諸神全部燉了,四大正教圍坐下來一起分食。甚至這一次神戰打到最後,結果是無數小教灰飛煙滅,四大正教安然無恙,吃得膘肥體壯,你信不信?」
「你說的這些我何嘗不明白?」
吳陸無奈道:「可我上面還有神,我沒有資格替整個閩教做主啊。」
「閩教?」
沈戎嗤笑一聲:「我現在找的是你吳陸而已,並不是什麼閩教。」
「什麼意思?」吳陸神情一愣。
「我知道吳兄你不是怕死之人,否則當初就不會為了九鯉縣這麼一塊芝麻綠豆大小的教區,選擇正面硬剛黃天義。所以我今天的目的,是想促成人教和保生派的聯盟,大家一起在這場亂局當中搏上一搏。」
「如果運勢不好,我們倆人輸了,那我肯定不會坐以待斃。」
沈戎笑道:「我背後的那些人,如果你讓他們來打教戰,他們不會答應。但如果只是讓他們來救人,那這個面子他們還是會給我的,到那時候,人道盟是退路,毛道也是靠山,只要我能活,那你也一定能活...」
「如果僥倖贏了...」
沈戎語氣一沉,眉眼間驀然浮現出一抹匪焰,「你現在做不了閩教的主,不代表以後也做不到,滄海尚且能變桑田,神位也不是永恆不變。」
拋開閩教,只跟自己一人合作。
有贏面,也有退路,吳陸頓時感覺胸膛內心跳加快。
其實吳陸這一次如此殷勤的與沈戎見面,除去看中對方的背景,希望能夠給閩教找到一個助力之外,同時也是為了給他自己找一條活路。
要知道當初代表閩教跟黃天義正面起釁的人可是他,現在太平教成功升格上位,已經成為閩教無法抵抗的存在。
如果真到了山窮水盡的那一刻,吳陸也不敢保證自己不會被推出來拿給黃天義泄憤。
「人君你說得這些話,當真?」
吳陸緩緩開口,對於沈戎的稱呼已經悄然更改。
「人的名,樹的影。」
沈戎一臉正色道:「道上有人說我命好,也有人說我囂張,還有人篤定我活不長,但從沒有人說我背信棄義,出賣兄弟。正北道的死地我都闖過來了,難道正東道就能埋了我?」
「我信你。」
吳陸不再猶豫,當即向沈戎承諾,會儘快藉助閩教的勢力,摸清楚金菊教麾下大小教派的情況和道場位置。
「仗,人教來打。功,保生派來領。」
沈戎抬手打斷正要說話的吳陸:「黃天義不死,我的人教不會返回黎土,這些功勞我拿來也是無用,倒不如給保生派添點香火。你手上多寬裕一分,咱們日後的贏面也能大上一分。」
「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話音落下,吳陸與沈戎對視一笑。
與此同時,後方一直沉默不語的陳恩寧突然停下了腳步,轉身朝向錢福,拱手行了一禮。
這一路上錢福始終牢記吳陸的安排,態度十分熱情,可嘴角都說得泛起白沫子了,都沒能得到道人的半點回應。
此刻見陳恩寧如此做派,錢福一時間竟有些緊張,手忙腳亂地擺出回禮的動作。
「日後人教兄弟過境的時候,還請承福公多多照顧。」
過境?!
錢福心頭猛地一緊,似乎明白了什麼。
....
時光荏苒,轉眼便進入十一月。
自從濁物倒灌黎土之後,六環及環外的洞天屏障形同虛設,濁物進出自由,不再受到任何壓制,讓這些區域徹底淪為了生人勿近的死地。
正南道的各大山會由於得到了山河會的警告,提前做了應對安排,因此成功搶出了一部分的倮民和勢力成員,全部補充進了三環各城。
其他道則損失慘重,幾乎都是人地盡失。
而在經歷了這樣一場浩劫之後,原本行將爆發的『黎夷之戰』似乎也陷入了停滯當中,似乎大家都需要一段時間來療愈傷口。
唯一還在鬧騰的,就只有興黎會一家。
這群老黎人不再躲於幕後,而是打出了『振興黎廷』的口號,一群梳辮子、穿官服的黎官隨即開始堂而皇之的出入除了正南道以外的區域,與各家勢力頻繁接觸。
不過其中與老黎人來往最為密切的,居然不是蜷縮在正北道內苟延殘喘的毛夷,而是東北道上的胡家。
其中的意思,耐人尋味。
沈戎自從跟吳陸達成約定之後,便沒有在黎土內露過面,一直呆在人教道場之中。
其間格物山的崔棠帶來了人道盟的消息,目前各山各會的改制都進行到了尾聲,雖然些許波折,但整體無礙。
而得益於沈戎在【山海疆場】一戰中的表現,他已經得到了大山長梁維新的欽點,成功躋身改制後的格物山山長席之列。
至於跟沈戎有過過節的朱黃城蔣洪騂等人,他會親自解決,不用再勞煩沈戎出手。
洪圖會張忠節也帶著妻子秦緣,專程來了一趟人教道場,當面向沈戎匯報關於洪圖會香堂爭座的事情。
張忠節表示,如今已經是制皇長老的陳定北已經私下跟他談過,會出力幫他們尋找上位所需的人頭的下落。
不過由於目前內陸中央的外夷勢力全都龜縮在自己的地盤之內,找人的難度不小,所以請沈戎稍安勿躁。
從這兩件事,足以看出沈戎在正南道上的地位已經今非昔比。
曾經需要沈戎下場廝殺,甚至搏命一拚的事情,似乎都變得簡單起來。都無需沈戎出面求人,各種助力和好意便自行出現,順風順水,似有鴻運加身。
不過沈戎心裡很清楚,造成這些變化的並非是天意,而是站在自己背後的毛道部族,以及自己的命途實力。
因此在局勢看似承平的這段時間裡,沈戎把所有的精力全部集中到了自己現目前並行的三條命途之上。
毛道命數掛點,人道技法錘鍊,神道教兵訓練...
這三件大事,每一件都需要沈戎審慎對待。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