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山海送晚(求月票)
闊野長河,星月滿空。
陳長庚從河裡抓來兩條肥魚,開膛去鱗,串在樹杈上,插在篝火邊烤了起來。
離了戰場,這位玄壇庚帥的身上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疲倦。
雖然是他主動來找的沈戎,可卻遲遲沒有開口,目光直愣愣的盯著柴火上跳動的火焰,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沈戎也沒有打擾對方,十分自然的接過了添柴翻魚的活兒,配上耳邊潺潺的流水聲和頭頂璀璨的星月,倒也自有一番別樣的野趣,讓人心神舒緩。
「我其實沒想過有朝一日會返回【山海疆場】。」
沈戎聽著身旁忽然響起的聲音,頭也未抬,一邊挑著火堆,一邊說道:「這可不像是會從你口中說出來的話啊,怎麼,難道你對自己也沒有信心?」
「兩百多年的困鎖,讓我們只剩下了『八族二十四脈』,其中主戰部族只有熊、狼、豹、貘四支,就算人人願死且敢死,又能湊出多少人?」
「而那些曾親身經歷過毛夷偷襲的老一輩們,幾乎人人身上都帶有暗傷,是靠著熊族的冬眠能力才勉強撐到今天,一身命數幾乎沒有任何的提升,而且頻繁的割肉放血,讓他們的實力變得越來越弱,沉眠與甦醒之間的間隙也變得越來越短。」
陳長庚語氣中帶著些許惆悵:「所以與其說我們是做好了與毛夷決一死戰的準備,倒不如說是被逼無奈,如果再不打的話,我們要不了多久就會被關外的風沙徹底吞沒。這種情況下,誰敢有必勝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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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戎點了點頭,「不過最終的結果還是好的。」
「可是付出的代價實在是太大了。」
陳長庚神情黯然,「熊、狼、豹三族精銳十不存一,貘族三脈更是全軍覆沒,其實比起那些死在戰場上的兄弟,貘族的人更加痛苦,他們看不見對手,也不清楚局勢的走向,更不知道最終是否能贏,只能在對未知的恐懼當中,懷揣著為數不多的希冀,一點點耗干自己身上的精血。」
「甚至...」陳長庚重重吐出一口氣,話音艱澀道:「他們到死都沒有親眼看見這座洞天裡的山水,長眠在了比關外更加貧苦的地疆之中。」
一場關乎族群生死存亡的大戰之後,活著的人反而比死去的人更加痛苦。
因為他們心裡記掛著犧牲之人,肩上還扛著巨大的責任,至少陳長庚這一代人,會活得生不如死。
「沒能把人帶回來?」
陳長庚輕輕搖頭:「地疆里的風太大,找不到了。」
沈戎聞言抿緊了嘴唇,眼眸里倒映著一片熾烈的火光。
「我把雄罡、齊刀、拓跋鋒他們三人埋在了這條河的源頭,其他人的墳墓也會移來這裡。這是孫晉老爺子安排的,他說大家住在一起熱鬧,互相之間能有個一個伴兒,不會寂寞。」
這位在戰場上說一不二的虎帥,此刻竟像是一個失意的中年男人,再無半點風發意氣,只剩下滿身的蕭索與疲憊,不厭其煩地說著家裡的大事小事。
「以後打算怎麼辦?」沈戎問道。
「【山海疆場】會暫時交給戴暉來控制,這是我們之前就跟山河會談好的,等到他將自己的洞天開發完成之後,再交還出來。」
陳長庚說道:「天工山免費給我們提供了一大批空白封鎮,我們計劃暫時將【山海疆場】的承載上限壓低,防止再出現被人搶灘登陸的事情。」
「那南毛剩下的那些普通族人怎麼處置?」
這一戰中,有不少弱族小脈在圖騰脈主被俘之後便直接選擇了投降,留下了不少的命途中人和普通倮民。
那些上了道的南毛成員自然只有一個下場,那就是回歸圖騰脈主的體內,毛道不可能在這種時候心慈手軟。
不過即便如此,剩下來的倮民數量還是不少,如何處置他們也是個問題。
「他們對於南毛獸主有一種畸形的崇拜,我們沒有時間去慢慢糾正,只能拿去正南道換一些乾淨的倮民回來,填補各部族短缺的人手。」
陳長庚話鋒一轉:「不過滿打滿算,現在【山海疆場】內也只有不到二十萬人,就算一百人里能有一個順利壓勝上道,也不過才二千人,這緊日子不知道得過多少年。」
「這日子不止緊,而且難。」
沈戎感嘆一聲,說道:「這次山河會出了大力,而且最後還搖來了人道盟的全體委員,幫咱們搬了【山海疆場】,這份人情可不好還啊。」
「不好還也只能還。」陳長庚的態度很是堅定:「我們現在雖然收回了【山海疆場】,但實際上依舊是寄人籬下,我們和人道盟之間已經徹底綁在了一起,一榮不一定俱榮,但一損必然俱損。所以在人道盟需要的時候,我們必須得上。」
說到大局戰事,陳長庚身上的那股沉悶鬱氣頓時一掃而空,神情堅毅,每一個字眼都格外鏗鏘有力。
「打算什麼時候打回正北道?」沈戎問道:「等拿下了那裡,也就不用寄人籬下了。」
「至少二十年內,這件事恐怕都不用考慮了。否則就算成功趕走了毛夷,我們也守不住正北道,強行攻占,也只能是給自己平添負擔。」
陳長庚第一次將目光從篝火上挪開,轉頭看向沈戎。
「現在整個虎族可就只剩下咱們兩個四位命途了,有沒有興趣留下來掌管虎族三脈?」
「我?」
沈戎啞然失笑,搖頭道:「還是算了吧。」
陳長庚顯然也猜到了沈戎會拒絕自己,因此並不氣餒,而是繼續說道:「如果我哪天出了事,我還是希望你能回來坐鎮虎族,甚至是整個毛道命途...」
「我身上流著玄壇的血,那就是虎族的人,部族需要我的時候,我隨時都會在。」沈戎神情嚴肅道:「但坐在帥椅上的人絕對不會是我,也不該是我。」
陳長庚詫異問道:「毛道現在雖然是一條又窮又破的船,但底子畢竟還在,你就真對掌舵一點興趣也沒有?」
「我對自己的認識還算清楚。」
沈戎笑道:「我這人說好點叫講義氣,說難聽了那就是混不吝,見不得自己的弟兄受一點委屈,你要是把虎族三脈,甚至是毛道命途交給我,那回頭怕就被我帶著到處打架去了,你難道想看到毛道在我手上輸得乾乾淨淨?」
「咱們這條道天生便是用拳頭說話,如果你來當家,說不定未來真能把毛夷連根拔起,搶回正北道,甚至是拿下整個黎土。」
「不一樣。」
沈戎說道:「你是天生的統帥,而我只是一個小心眼的流氓,在道上混的是一腔熱血和一口義氣,利益得失往往被我放在最後,甚至就沒怎麼考慮過,所以毛道的大旗,還得是你來扛。」
陳長庚從篝火旁拿起烤得金黃的肥魚,遞了一條給沈戎。
「那看來我還是沒辦法把你留下了。」
沈戎朗聲一笑:「你這話可就說得不對了,我在黎土晃蕩了這麼久,好不容易才有一個能稱得上是『家』的地方,我怎麼捨得不要?我這次頂多算是出去賺到錢,要不然等家裡真到了揭不開鍋的時候,我拿什麼來補貼?」
「老話說一山不容二虎,我在家看門,你外出賺錢,這個安排倒也合理。但是白守經也想要跟你一起走,這件事不太好辦,你也知道,他的身份很特殊...」
沈戎聞言,接魚的動作霎時一頓,「所以?」
「我跟老爺子談過了,人各有志,就算強行留下了人,也留不住心,家裡才死了那麼多人,就別再讓活人寒心了。」
陳長庚說道:「該放手就放手,大大方方送一送,就算給不了什麼盤纏,那至少也得給一張笑臉,這樣你們這群離家的遊子才會記著我們這群在家裡的人。」
沈戎心底暗自鬆了一口氣,笑道:「原來陳哥你今天就是特意來送我的啊。」
「我這人不太會笑,老一輩也常說我笑起來還不如不笑,所以我就只能請你吃條魚了。」
陳長庚扯了扯嘴角,最終還是放棄了擠出笑臉的打算,只是儘量讓自己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柔和。
「最後一句話,常回來看看。」
兩人對視一眼,遠處水聲是酒,頭頂月色是燈,眼前只有一道菜的薄席卻勝過任何山珍海味,填了胃,暖了心。
....
「你想清楚了?」
「我想的很清楚。」
「你是不是在恨我們?」
「老爺子,您覺得我不該恨嗎?」
孫晉啞口無言,看著眼前這個神情激動的年輕人,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別人家的孩子都是口中糖、掌中寶,可我的出生卻並非來自父母之愛,而是我父親在臨死之前為毛道命途留下的翻身本錢。」
白守經此刻似乎放下了所有的顧忌,只想把自己心裡積壓許久的話全部說出來。
「圖騰脈主在你們眼中是一件工具,我又何嘗不是?」
白守經在關外孤單成長,他曾經以為自己雖然沒了父母,但還有同族同脈的叔伯在照顧自己,哪怕是隔著幾年,十幾年才能見一次面,但至少自己並非是孤家寡人。
可直到長大成人,明白了前因後果,他方才幡然醒悟,原來自己還真是孑然一身,甚至連『人』都算不上。
所謂的『照顧』,其實是對工具的修繕和維護,以便在需要的時候能夠更好地發揮作用。
「我在關外吃著百家飯,穿著百家衣長大,但我其實並不在意飯菜里有沒有肉,身上的衣服合不合身。我在意的,是衣食入手之時的別人那異樣的目光。」
白守經每一個字眼裡都凝聚著難以言說的苦悶和悲傷,他看著孫晉,反問道:「老爺子,既然你想留著我,為什麼要把實話都告訴我?難道我的意義就是當那個太子爺,一輩子看管好這群圖騰脈主?」
曾經一人獨戰兩頭南毛獸主的擎天暴猿,此刻卻像是一個沒把一碗水端平的老人,在子孫的質問中目光躲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個太子爺,我真不想再當了。」
白守經話音發著顫,將懷中一頭形如羊羔的異獸輕輕放在地上,「這頭『白澤』能夠看得住其他的圖騰脈主,也會很聽你們的話。不過他還抵不夠我在關外吃過的那些飯,穿過的那些衣,所以如果老爺子您以後有需要用到我的時候,我一定會回來。」
說罷,白守經往後慢慢退了兩步,轉身離開。
小白澤站在兩人之間,一雙乾淨清澈的眼眸滿是迷茫地看著左右。
它天生便能感知萬獸善惡,此刻卻看不懂為什麼身上只有『善念』的兩人,會選擇背道而馳。
「其實...我今天是來送你的啊。」
孫晉終於開了口,聲音很乾,有些沙啞。
「我跟你說那些實話,是因為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成過圖騰脈主,更不是一件工具,而是和陳長庚一樣的後輩。在我的想法裡,以後你來管著【山海疆場】,他去看著正北道,你們兄弟齊心協力,把咱們這個家撐起來。但現在看來,是我想錯了....」
白守經腳步一頓,原本挺直的脊背忽然之間彎了下去。
「外面現在很亂,如果遇見了麻煩,千萬不要逞強,打不贏就往家裡跑。我雖然老了,但還沒死,不管對方什麼來頭,我都護得住你。」
孫晉說著低下了眼睛,話音忽然變得很輕:「關外這些年...苦了你了。」
白守經猛地轉身,雙膝重重跪在地上,額頭撞在滿地的枯草和碎石間。
老人見狀,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重新抬頭挺胸,在原地站得穩穩噹噹,坦然受了這份大禮。
「好男兒志在四方,出門在外,記得一定要抬起頭做人。好好闖出一番名頭,我也好帶下去說給你爹聽,讓那個老東西也跟著驕傲驕傲。」
遠處人影綽綽,聲音被晚風吹到近處已經變得模糊不清。
可白守經卻聽懂了他們的意思...
一句話,六個字。
往前走,莫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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