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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人夷術濟(求月票)

  山海關下城,在馬如龍眉宇間縈繞多日的陰鬱終於有了幾分消散的跡象。

  雖然已經用鬼道命器【冥霧】改變了自己的面容,但馬如龍還是小心翼翼地避開了人群,步履輕悄拐進巷弄深處,鑽進了那間作為秘密聯絡點的皮貨老店。

  當進門看見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后,馬如龍眼底的愁色到此方才徹底褪去,語氣裡帶著難掩的動容:「沈爺,您總算是回來了。」

  自經過跳澗村一事之後,馬如龍連遭打擊,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過街老鼠般的生活,終日東躲西藏顛沛流離,整個人的性情也被磨礪得格外沉穩內斂,極少會有這樣感情外露的時候。

  沈戎將他這般失態的模樣盡收眼底,心頭當即一沉,「出了什麼事?」

  「馬桉和馬洪被抓了,到現在依舊生死不知。」馬如龍語氣凝重道:「我懷疑他們倆人已經吐了口,把我們給拱了出來。」

  「知不知道是誰下的手?」

  「白神脈。」馬如龍緊跟著補充道:「不過關內到處都在傳,說其實是人道的興黎會在背後興風作浪,而白神脈只不過是他們的打手罷了。」

  沈戎聞言沉默片刻,對於馬桉和馬洪背叛一事,他並沒有多少意外。

  雖然他們兩人都被鄭滄海用神道命技所控制,被強行渡化成了晏公派的信徒,但信仰和忠誠從來都不是一成不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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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別是像他們這樣並沒有沐浴神恩太久的人,一旦落入興黎會的手中,開口招供再正常不過。真正讓沈戎感覺詫異的,是白神脈居然會對興黎會如此俯首帖耳,言聽計從。

  而且聽馬如龍的意思,關內毛夷各部族不止沒有排擠興黎會這個外人,反而隱隱有種被反客為主的味道在裡面。

  「看來興黎會在關內的收穫也不少啊。」

  沈戎在心底暗忖一句,隨後問道:「發生了這麼多事,你為什麼不聯繫我?」

  「我不是不想聯繫您,而是不敢聯繫您啊。」

  馬如龍話音苦澀:「自從狩獵隊出事以後,白神脈的統帥李煌便建議關內各部族實行通訊管制,所有八位以下的命途中人不得再自行持有電話機,八位以上、六位以下的,也不能隨意聯繫關外,一旦發現,嚴懲不貸。」

  馬如龍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淡淡的懼意:「所以我懷疑現在有人在監聽著山海關內的電話機,我要是貿然聯繫您,很可能下一刻就會被人挖出來。」

  監聽?!

  沈戎眉頭驟然緊蹙,毫無疑問,這個主意肯定也是出自興黎會的手筆。

  電話機是黎土內普及度最高的命器,沒有之一。但凡是上了道的命途中人,幾乎人手一部,甚至是多部。


  興黎會此舉大幅度降低了關內電話機的活動數量,真實目的很可能就像馬如龍所猜測那樣,是為了方便監聽剩下的電話機動向。

  可轉念一想,沈戎心底又生出一絲疑慮,興黎會哪裡來這麼大的能耐去辦這件事?

  且不說通訊管制以後,山海關內的還能自由使用的電話機數量具體有多少,哪怕只剩下一小部分,那也不是興黎會能監控的。

  因為「電話機』這門技術,根本就不在興黎會的掌握之中。

  黎土內的電話機大部分出自「三山九會』之一的天工山,和遍布各道的鐵路線一起,並稱為天工山的兩大支柱。

  在格物山的時候,沈戎曾聽人提過一嘴,電話機內所蘊含的命技是以黎土的「天地氣數循環』為依託,通過特殊的諧振技術,來實現跨道或者跨環的遠距離聯絡。

  而且沈戎還知道,「電話機』這門技術其實並非是天工山所創,而是早在黎廷未衰之前,從人夷術濟會手中學來。

  也就是說,掌握這門命技的勢力只有兩個,一個是人道的天工山,一個是人夷的術濟會。

  如今天工山早已經站了山河會的隊,不說百分之百的同心,但天工山反水倒向興黎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他們已經打定主意放棄黎土,遠走地疆,否則不可能這麼幹。

  所以在背後給興黎會提供支持的,只能是術濟會了。

  「為了不讓山河會好過,這群黎廷的遺老遺少居然連自己祖宗的仇都能放下,這副嘴臉真是越來越令人噁心了。」

  沈戎在心頭冷笑連連。

  「沈爺,現在關內的形勢異常嚴峻,原本已經聯繫好的買家們也全部銷聲匿跡,不敢再跟咱們來往. . .」馬如龍的話還沒說完,就聽沈戎說道:「沒關係,以後你手上的生意也不用再做了。」

  這話入耳,馬如龍臉上的神情瞬間便黯淡了下去。

  他很清楚當初沈戎為何把自己召喚來山海關,如果現在放棄關內的生意,那就意味著他對沈戎再沒有任何價值可言了。

  「我知道了。」

  馬如龍黯然垂下眼眸,心裡盤算著該說些什麼,才能讓自己有個還算體面的收場,雖然心裡清楚就是被人掃地出門,但他還是想要給自己留下幾分尊嚴。

  可對未來的迷茫與對前路的恐懼在腦海中交織纏繞,讓馬如龍心亂如麻,一時間頭腦空白,雙目失神,直愣愣地杵在原地。

  沈戎見馬如龍這副模樣,便猜到了他心裡在想些什麼,擡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我讓你停下手裡面的生意,是因為我想賺的東西,都已經賺到手了,再繼續鋌而走險做下去,風險遠遠大過收益,實在是不划算。但並不是說以後都沒有生意再給你做。」


  沈戎笑道:「老馬你是個難得的人才,雖然大家走的道不同,但我還是十分看好你,你有沒有興趣繼續跟著我干?」

  馬如龍猛地擡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但看到沈戎臉上神色真切誠懇,絕不是在敷衍自己,當即點頭道:「只要沈爺您不嫌棄,我願意為您效犬馬之勞。」

  「好。」

  沈戎點頭,隨後將一個自己親手製作的教派雕像遞給了馬如龍。

  「這東西你拿著。我在正南人道那邊入股了一家商號,名叫「震虜商號』。現在的規模雖然不大,但東家杜煜卻是精明強幹,能力卓絕,是【捐客】行當里不可多得的天才。你到他手下去做事,遠比繼續在正北道里浪跡浮沉要好得多。」

  「震虜商號競然是您的?」

  馬如龍滿臉震驚。

  他雖然常年在北國遊蕩,但將他視如己出叔叔馬似疆卻早早在南國紮根立足,因此馬如龍對於正南道上發生的事情,特別是跟商行有關的事情一直都有所留意。

  「震虜商號』的名號他早就有所耳聞,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個被長春會視為心腹大患的新興商號居然是沈戎搞出來的。

  「到了杜煜那邊以後,踏實幹活。」沈戎打趣道:「說不定以後那些給過你白眼的騰黃脈大人物們,還會反過來求著馬老闆賞他們口飯吃。」

  馬如龍沒有把這句玩笑話放在心上,鄭重道:「多謝沈爺提攜,我現在就動身。」

  「嗯。」

  馬如龍拱手抱拳,朝著沈戎躬身一拜,隨後便從皮貨店的後門悄然離開。

  等馬如龍走後,一道似因菸酒過度而顯得有些沙啞的話音突然從店內的暗處響了起來。

  「能投身沈爺麾下的震虜商號,假以時日,他說不定還真有可能成為毛夷騰黃脈的救世主啊。」孟執纓從堆滿皮貨的櫃後走了出來,卻在距離沈戎五步開外時,忽然定住了腳步。

  分別半月再次見面,孟執纓竟感覺沈戎給他的壓迫感比起之前強上不止一倍,甚至讓他有種直面紅花會中高層的錯覺。

  不過孟執纓畢竟也算見過世面,雖然震驚,但面上卻並未顯露出太多異常,只是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幾分。

  孟執纓快走兩步上前,撩懷、探手、掏煙、遞出、點火、擋風,動作一氣嗬成,順滑無比。「如果可以的話,沈爺您能不能也給我留個位置?」

  沈戎叼著煙笑道:「行啊,只要你不怕紅花會的追殺,我隨時歡迎。」

  「這」

  孟執纓牙疼似的咧咧嘴。

  紅花會雖然是個組織結構鬆散的殺手組織,誰手裡拿著獻首刀,誰就能說自己是紅花會的人。但實際上紅花會內部同樣暗藏玄機,總體分為內外兩層,外層就是沈戎和葉炳歡那樣,偶爾接任務拿花紅的人。


  孟執纓則是正兒八經的內層核心成員,由紅花會親手培養上道,哪裡是想抽身就能抽身的?「行了,說正事。」

  沈戎神情一斂,嚴肅問道:「我出關的這段時間,興黎會都幹了些什麼?」

  孟執纓聞言定了定神,為沈戎詳細講起了興黎會在關內的動向。

  除去馬如龍方才已經說過了的內容,孟執纓說興黎會成功抓到了不少山河會的暗樁,特別是外務部有一個重要人物落網。

  不過奇怪的是山河會方面始終沒有任何反應,仿佛就像是放棄了關內一樣,這讓孟執纓百思不得其解。沈戎倒知道是因為什麼,山河會現在的重心已經盡數放到了地疆之內,為接下來決定南北勝負的搶灘登陸做著準備,暫時無暇顧及這邊。

  「不過山河會方面雖然沒做出什麼報復動作,但奕光那條老狗卻被嚇得夠嗆,根本不敢在山海關內過多停留,每次都是辦完了事以後便直接進入地疆。」

  孟執纓無奈道:「所以我到現在還沒摸到他具體的藏身位置。」

  沈戎點了點頭,繼續問道:「那個被抓的重要人物是誰?」

  「毛道狐族青丘脈,秦槐花。」

  是她?!

  沈戎心中微訝。

  他對於秦槐花的印象不錯,而且葉炳歡更是數次提起過對方,不過並非跟皮肉生意有關,而是讚嘆這個姑娘比不少帶把兒的爺們都要有骨氣。

  「人現在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

  「死了。」

  孟執纓話音頓了頓,兩眼微闔,腦海中似回憶起了什麼殘忍的畫面,讓他一個見慣了生死的殺手都面露不忍,「走的很痛苦。」

  「誰幹的?」沈戎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半點起伏。

  「奕光的族弟,奕豐。」

  孟執纓話鋒一轉:「不過這個人行事同樣也十分的謹慎小心,一直都龜縮在白神脈的地盤內,幾乎從不外出,如果咱們要動他,難度不小。」

  「有難度難道就不弄了?」沈戎問道:「你盯了他這麼久,總不會沒辦法收拾他吧?」

  「辦法當然有了,但用在他的身上太浪費了。」

  孟執纓一笑:「當初在天倫城坑我們的載誠是奕光的近親,他們爺倆的感情深厚,如果不把奕光送下去跟他團圓,我總覺得不夠盡興。」

  「胃口不小啊。」

  孟執纓也不反駁,只是反問道:「難道您的肚子不餓?」

  「如果不餓的話,那我就不會再回關內了。」


  沈戎笑道:「既然都是硬骨頭,一塊也是啃,兩塊也是啃。咱們兄弟倆索性一次吃個飽。」地疆深處,黃沙漫捲長空,罡風呼嘯不息。

  這片沒有邊界的空間中處處都是詭譎的蠻荒之景,上百米高的枯樹直插雲霄,數丈長的巨獸遺骸橫臥荒原,還有如擎天玉柱般孤聳的奇峰異石,天地亂象交織,恍若墜入一場顛倒乾坤的迷離幻夢。一隊人影躬身低頭,人人佩戴著防風鏡與面罩,在黃沙亂石間小心翼翼跋涉前行。領頭之人手中托著一枚羅盤,時不時駐足凝神,校正方位,辨別路徑。

  陡然間,他腳步猛地頓住,目光牢牢鎖定不遠處一塊平平無奇的巨石。

  「就在這裡了,藏得還他媽挺好。」

  男人伸手一把扯下臉上面罩,顯露出的面容赫然正是謝鳳朝。

  他轉頭看向身後一眾隨行之人,沉聲喝問:「再問一次,都清楚自己的身份了嗎?

  周圍眾匪大笑回應:「明白!」

  「那就好,記住了,咱們不是土匪,而是生意人,一個個下手別那麼狠,每個人多砍幾刀,裝得像樣一點,聽懂了嗎?」

  「是!」

  謝鳳朝不再多言,手腕一翻,亮出一把鐮刀,徑直劈向那塊巨石。

  砰!

  一扇裂隙門戶炸開,隱約有尖叫聲從中傳來。

  謝鳳朝拽上面罩,從腰後拔出一把盒子炮,當先沖入洞天之中。

  「兄弟們,動手,砸窯!」

  啪。

  一件件名貴的瓷器從敞開的門戶內飛出,摔成滿地碎片。

  傅春風滿臉怒容,胸膛劇烈起伏,來回踱步不停。屋外一眾僕役管家齊刷刷跪倒在地,人人瑟瑟發抖,無人敢擡頭直視他的怒火。

  就在十分鐘前,傅春風名下的「春風商號』出了件大事,一座專門用來存儲命器的倉庫突然遭人襲擊,看護倉庫的夥計盡數被殺,貨物被搶,所有損失折算成氣數,高達兩千五百餘兩。

  損失的錢財倒還在其次,關鍵是這件事竟以極快的速度傳遍了整個長春會,更離奇的是兇手遺留在現場的痕跡全部指向了「裕』字一方。

  事發後不久,「裕』字的東主渝青錢便打來電話,卻被傅春風直接忽視。

  其實都不用渝青錢解釋,傅春風也知道這件事絕對是杜煜在背後搞的鬼,是對他們襲擊「震虜商號』的報復。

  傅春風當然不願意吞下這個啞巴虧,但冷靜下來後,他卻猛然發現自己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連反擊都無從下手。

  如果自己把矛頭對準了杜煜,那豈不是等於承認自己這位長春會「恆』字東主,被昔日手下的一個掌柜給整得灰頭土臉?


  當初在杜煜選擇離開「春風商號』之時,傅春風其實並沒有過多挽留,因為他篤定對方根本走不遠,要不了多久就會滾回來,跪在地上求自己原諒。

  隨後杜煜被卷進了正冠縣的風波,傅春風覺得其中有利可圖,便打算把人收回來,順勢發一筆橫財。沒曾想杜煜非但不肯低頭妥協,反倒一路逆勢崛起,聲勢日漸壯大。

  傅春風心頭越發惱恨,這才有了後面清理門戶的各種舉動。

  結果現在門戶清理不成,自己反而屢屢吃癟,傳出去自己顏面何存,威望何在?

  可自己要是不找杜煜,那就只能將錯就錯,讓「裕』字站出來給個說法。

  這無疑正中杜煜下懷,而且因為此前襲擊「震虜商號』的事情,自己和渝青錢那邊雖然沒有互相責怪,但大家都在暗地裡互相猜疑,因此這次渝青錢肯定也不會折損他的面子,來成全自己。

  跟「裕』字開戰那可不是小事,要是稍有不慎把事情鬧大了,那可就麻煩了。

  傅春風漸漸壓下心頭怒火,陷入沉思。

  以他在「恆』字內的威望,完全可以強行把這件事壓下來,不至於被動搖根基,但以後呢?杜煜崛起的速度太過駭人,現如今「震虜商號』的名字已經傳遍了整個長春會,杜煜成功跟格物山搭上了線,這次借著正北道上的南北之爭,還會收穫北毛一方的友誼。

  如果不能趁早將其扼殺在搖籃之中,日後勢必更難對付。

  他越想心緒越沉,思緒蔓延至整個人道格局。

  現在人道內部的情況已然明了,人主的位置確定會在山河會和興黎會之間產生。

  格物山、天工山、山河會三家抱團結盟,一直保持中立的農耕會也被山河會給拉攏了過去。元寶會、紅花會、百行山三家左右搖擺,等著看毛道戰場的結果來決定自己手裡的票投給哪家。因此只要北毛能贏,那興黎會就必輸無疑。

  而山河會一旦上位,本就親近格物山的杜煜勢必也會跟著水漲船高。

  到那時候,震虜商號的聲勢底蘊未必不能趕超「恆』字一脈,自己又拿什麼來收拾杜煜?

  就在傅春風心緒紛亂、難以決定之時,一名心腹慌慌張張闖了進來。

  「東家」

  「滾出去!」

  傅春風正滿心煩躁,直接開口嗬斥。

  心腹卻依舊跪倒在地,不敢說話,但也沒有退出去的意思。

  「我的話你沒聽懂?」

  傅春風眼中殺氣顯露。

  「東家,對方稱自己是奉祖城來人,能幫東家解決眼前的麻煩,希望東家能給機會一見。」奉祖城.

  人夷,術濟會?!

  傅春風瞳孔驟縮,盯著跪在地上的心腹看了片刻,臉上神色幾經變幻,最後揮手道:「把人請進來。」不多時,心腹領著一名年輕男子緩步走入堂中。

  男子身著一襲剪裁得體的白色西裝,面容俊朗不凡,不過發色偏淺,帶著些許自然捲曲弧度,與尋常黎人有不小的區別。

  他對著傅春風微微欠身,舉止有禮,語氣平和道:「在下奉祖城觀海李,見過傅東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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