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銅虎老猿(求月票)
「既然是戴氏子孫,為什麼只提外人山河,不提自家地都?」
面對這個攛掇自己子孫背叛家族的罪魁禍首,卓銅府卻並未顯露出多少仇恨之意,相反,說話的語氣中透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像一位恪守家規的宗族長輩,在厲聲斥責不遵孝道的晚輩。
「卓老爺子您教訓的是。」
戴暉並沒有嘲諷對方這種不分場合的倚老賣老,眼中帶著發自肺腑的敬意,微微躬身,朝著卓銅府再行了一禮。
「地都戴氏』這四個字,昔日也是介道「主家集團』內赫赫有名的一方望族,在黎廷工部中擁有一個父死子繼的世襲官身。
雖然初授之時僅僅只是五品的屯田司主事,但經過戴氏一代代人的小心經營,攢下累累功勳,最終得以加封「少詹事』之銜,領三品之位,距離二品的工部侍郎也僅差一步,在「主家集團』內擁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但與其他擁有工部官身的「主家集團』成員不同,戴氏對於被蔑稱為「介夷』的仆家家族的態度十分友善,從不避諱與之往來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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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因為如此,導致其他主家暗中非議戴氏,認為戴氏立場不堅,暗罵戴氏吃裡扒外。
後來戴氏捲入了一場本身沒有多嚴重的洞天貪瀆案,如果彼時有主家願意站出來為戴氏說幾句好話,這場風波自會輕飄飄揭過,不會影響戴氏根基。
可偏偏所有人都選擇了冷眼旁觀,甚至落井下石,加劇風雨。
最終黎主龍顏震怒,下旨徹底革除戴氏家主的世襲官身。彼時黎廷餘威尚存,沒有了朝廷的支持,戴氏名下的洞天接連遇襲。
曾經顯赫一時的家族,眨眼間便凋零衰敗,家族子弟在一場場濁物倒灌之中死傷殆盡,耗費無數心血經營的洞天也被人一口口吃掉。
「不過如今已經沒有戴氏了,我這個不肖子孫也沒有資格再拿著先祖名聲在外招搖過市,就只能拿山河會的牌子來給自己傍身了。」
卓銅府聞言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唏噓:「如果你們戴氏還在,又怎麼可能輪到他霍邱李氏來坐「介主』的位置?」
戴暉搖了搖頭,神色淡然道:「老爺子您過譽了,就算宗族未滅,我戴氏一族也不過是一群心慈手軟、自不量力的濫好人,既無雷霆手段,亦無雄霸一方的魄力,根本沒有資格,更沒有能力扛起介主這份千斤重擔。」
就在兩人談話之時,無人問津的卓澹已經從最初的絕望之中回過了神來。
他眼見祖父與戴暉二人平靜對談,沒有即刻動手的殺意,心底本已經熄滅的求生欲望又再度死灰復燃。「祖父」
卓澹沒有選擇歇斯底里的求饒,也沒有把所有的過錯往戴暉身上推,只是將千言萬語化作一聲微弱顫抖的呼喚。
短短二字,承載著卓澹全部的哀求與希冀,字字沉重,聲聲卑微。
卓銅府終於將目光看了過來。
可那雙渾濁蒼老的眼眸里卻沒有半分祖孫溫情,唯有刺骨的冷漠與寒涼,讓卓澹如墜冰窟,渾身發寒。「你可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冰冷的質問落下,卓澹奮力控制著自己綿軟無力的手腳,翻身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著滿是粗糲沙石的地面,塵土沾滿眉眼。
「孫兒不該背叛家族,不該背叛祖父.」
滿是悔恨意味的悽慘聲音迴蕩在這片荒蕪的土地間。
若是有旁人在側,或許都會被勾動憐憫之心,忍不住生出饒恕之意。
但卓澹卻沒能等來任何一句回答,漫長的沉默淪為極致的折磨,讓卓澹的顫抖愈發劇烈,呼吸急促紊亂,每一秒都覺得煎熬無比。
終於,卓澹再也承受不住這份窒息的壓迫,緩緩擡頭。
可接下來入目的一幕,卻讓他亡魂皆冒。
老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自己近前,正垂眸靜靜俯視著他,可對方臉上卻沒有半點寬恕的慈悲,只有一抹深深的失望。
「你的錯不在背叛,甚至我們卓家能有今天,靠的就是背叛。」
卓銅府看著曾經被自己寄予厚望的親孫子,緩緩道:「老夫背叛了曾經的主家,才有蘇皖洞天的建立。你的父親背叛了自己的兄弟,才有他今日卓氏家主的位置。」
「背叛對於我們來說,從來不是污點,而是一門賴以活命的本事。如果你可以帶領卓家繼續往前走,那你能夠背叛任何人,包括老夫在內。」
「但你沒有這個能力。」
卓銅府的話音平穩無波,不起絲毫波瀾。但說出口的每一個字眼卻宛如重錘,砸碎了卓澹的鼻樑,砸破了他的眼眶,淚水混著鼻涕肆意流淌。
「你錯在愚蠢短視,錯在目中無人,錯在狂妄自大。而這些錯所帶來的後果,是卓家無法承受的,也是老夫無法容忍的。」
最後一絲求生的火苗,在殘酷的定論中寸寸熄滅。無邊的絕望與刺骨的恐懼,再度吞噬卓澹的心神。砰砰砰。
卓澹將額頭重重砸向地面,聲音沉悶,血點飛濺。
「祖父,求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求您饒了我這一回..」
「機會已經給過你了。」
卓銅府冷硬如鐵的眼底中忽然閃過一絲柔色,「澹兒,你祖母在世之時,最疼愛的就是你們父子二人。我也曾答應過她,無論發生什麼,都會給你們父子一次機會。」
「你眼中那個怯懦無能,只知守成,不知進取的父親,卻將這份唯一的底牌牢牢珍藏,哪怕在跟你的叔伯們爭奪家主之位時,也依舊沒有選擇動用。我本以為他會選擇把這個機會留在跟老夫翻臉的那天。但現在看來,他已經沒有了動用的想法,打算靜靜等著我老死。」
卓銅府語氣一沉:「可你卻愚蠢地將它浪費在了一次擁有充足轉圜餘地的小事上.」
濁物倒灌、強敵突襲、逼迫合作.
或許在常人看來,卓澹的背叛是身處絕境之時,為了活命而做出的無奈選擇,也可以說是唯一的選擇。但在卓銅府的眼中,彼時卓澹面臨的困局處處都有退路,完全可以周旋博弈,甚至借力脫身。可卓澹此刻眼神空洞渙散,絕望、恐懼、悔恨、怨憤百般情緒交織纏繞,徹底攪亂了他的心神,令他已經無力去思考自己祖父話中的深意。
但一旁的戴暉卻聽得十分仔細,情不自禁將自己帶入彼時卓澹的處境。
易位而處,當日沈戎驟然突襲,步步緊逼,就算換成是他戴暉,也沒有什麼破局之法,身陷被俘之局幾乎無可避免。
所以被抓,是逃不過的前提條件。
但轉念深思,戴暉卻想到了一點。
首先,山河會傾力奔走,目的就是為了尋找【山海疆場】,幫毛道打贏翻身一戰。
而卓氏是目前介道命途當中唯一知曉其大致位置的勢力,所以卓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而自己一旦出事,卓氏立馬就會遠遁地疆,屆時山河會尋覓山海疆場的關鍵線索便會徹底斷絕,失去這極其重要的致勝機會。
所以山河會不能殺自己。
其次自己只是卓氏的三代子孫,並沒有直接參與過當年的「帶路』一事,只能想辦法在家族內打探消息這就涉及到了一個成功率和時間的問題。
可當下內陸中央和關外戰事焦灼,局勢瞬息萬變,搶時間就是在搶勝算。
這種情況下,山河會還願如此大費周章,足以證明自己就是山河會手中掌握的唯一機會。
所以山河會不敢殺自己。
不能殺,又不敢殺,那就只能談。
既然是談,那背叛就無從談起,欺騙更是畫蛇添足。
念及至此,戴暉自嘲一笑,心頭暗道這位卓老太爺同時也是在罵自己啊.
「事到如今,你不必再求,老夫也不會饒你。你先走一步,下去好好陪著你祖母,來世如果在當卓家子孫,記住老夫今天給你說的這句話,家族的意義不是讓你坐享其成,而是讓你有本錢去下重注,賭大盤。」卓銅府話音落地的瞬間,卓澹便感覺到無窮無盡的惡意從天地間湧來。
卓澹身下的土地轟然開裂,漆黑幽深的溝壑如同蟄伏的凶獸巨口,瞬間吞噬他的四肢。他的半個身體嵌入土中,無數泥沙猶如活物,瘋狂湧入他的口鼻咽喉,將所有未出口的咒罵、哀嚎與絕望嘶吼,徹底掩埋吞噬。
戴暉靜靜佇立一旁,漠然望著眼前殘忍血腥的一幕,神色微微恍惚。
他腦海中沒來由浮現出一個場景,那是一群最高不過介道六位的仆家成員,在正值當打之年的卓銅府的帶領之下,冒著隨時可能暴斃的危險,在地疆內翻找了足足上百個日夜,看著一些蛛絲馬跡硬生生摸到了【山海疆場】的位置。
對於這群亡命之徒來說,任何無能之人都只是累贅。
「銅老虎啊」
等戴暉收回腦中的紛亂思緒,面前地面已經裂痕閉合,塵土平復,卓澹的身影已然徹底消散無蹤,只剩下幾顆沾染著血跡的石子靜靜躺在卓銅府的腳邊。
「賢侄,看來你已經預感到老夫會來了?」
卓銅府神色如常,擡眼看向那三把空空如也的太師椅,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卓澹也不是因為戴暉而死。
戴暉聞言笑了笑:「我這點淺薄心思,在您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心思謀略不過只是用來填補力所不逮的無奈選擇罷了。如果可以,我現在很想殺了你,但我做不到,所以只能心平氣和地跟你談。」
卓銅府話鋒一轉:「看來還有客人沒到?」
「已經到了。」
戴暉頭顱微垂,姿態恭敬,似在向來人低頭致意。
下一瞬,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憑空浮現,穩穩落座於其中一張太師椅上。坐姿散漫隨意,周身卻縈繞著一股俯瞰蒼生、蔑視萬物的兇悍霸氣。
洞天之內的光線驟然變得暗沉壓抑,地面碎石無風自動,簌簌震顫。大地自行崩裂出縱橫交錯的溝壑,呼嘯狂風驟然凝滯死寂,不敢再發出半點聲響。
仿佛這片天地都在來人的威壓之下,瑟瑟戰慄,俯首敬畏。
「閣下是?」
卓銅府面上笑意不改,絲毫未被這股懾人威壓撼動半分。
「毛道猿族靈明脈,孫晉。」
「靈明脈」
卓銅府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眼中忽然浮現出一片悵然之色。
「當年我叛出主家甘寧馬氏,帶著僅存的家人逃進了提前準備好的一座小洞天,打算落地生根,開枝散葉,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介道家族。」
「可就在我以為已經徹底擺脫「家生子』的身份,不用再受奴役之苦的時候,甘寧馬氏的追兵卻找了過來。」
「為了保命,也為了能解決馬氏的威脅,我選擇給毛夷做事。帶著一群也是從馬氏叛逃的弟兄進了地疆,想方設法尋找【山海疆場】的位置。這些年我知道毛道一直在找我,我曾經還跟貴族六耳脈的人交過手」
「話說了不少,但只有一句有用。」
孫晉打斷了卓銅府,冷聲道:「我現在也很想殺了你,但是我不能這麼做,所以大家最好坐下來慢慢談。」
以孫晉的性情,能說出這番話,已經是盡力壓制住了自己的火氣,也給足了卓銅府臉面。
但卓銅府卻並沒有坐下,就站在卓澹的「墳塋』旁,毫無懼色與孫晉對視。
「我剛才說的那些,並不是廢話。我是想告訴孫兄你,過往的事情已經發生,你怨也好,怒也罷,都無法改變,我也不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有錯有愧,唯一的悔恨,就是當年從毛夷手裡拿走的好處太少。」「而我今天之所以會來這裡,是因為卓家現在不需要再賺錢,只需要一份安寧。」
卓銅府沒有拐彎抹角,坦然說出自己主動現身的目的。
「我知道毛夷把【山海疆場】藏在了什麼地方,我也可以給你們帶路,配合你們伏殺其他同樣覬覦【山海疆場】的人,甚至還可以把自己這條殘命送給你泄憤。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孫晉嘴裡吐出一個字。
卓銅府一字一頓道:「往昔恩仇,一筆勾銷。」
孫晉聞言不屑一笑:「我敢點這個頭,難道你就敢相信?」
「有何不敢?」
卓銅府眼中進出一片銳利精光,仰天放聲大笑。
「閻王好惹,小鬼難纏,而我卓氏就是介道命途內最難纏的那一頭小鬼。」
森然戾氣在一瞬間爬滿孫晉的整張臉:「你這是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而是實話。」
卓銅府從容自若:「你願意為族群赴死,我也早就活夠了本,大家今天之所以見面,無外乎都想為子孫後代找一條安穩長遠的生路而已。」
戴暉低眉斂目,不發一言。
斡旋牽線之事,他已然盡數完成,如今局勢走向,全憑孫晉一念之間。
「我答應你。」
短暫的沉默過後,孫晉豁然起身,但他身上的殺氣卻半點沒有消減的意思。
「準備好你的後事,等【山海疆場】破開之時,我親自來收你這條命。」
卓銅府淡淡一笑:「悉聽尊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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