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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插眼撒網

  赫里蟠的宅子不大,地段也不太行,已經到了外城「淨區』的邊緣,與那片樓壓樓、巷擠巷,擠滿了傈蟲的「污區』也就只有一牆之隔。

  站在他家宅子的門口都能聞到那股從「污區』飄過來的餿臭味道。

  「關大哥您請上座。」

  赫里蟠親自引著沈戎進了正廳,剛剛坐定,便有兩名白衣少年端著茶點走了進來。

  兩人皆是十五六歲的模樣,身段挺拔修長,皮膚白淨透亮,眉眼間的神態看上去跟赫里蟠有幾分相似。還有一名少女從後堂繞了出來,站在沈戎身側,衣衫薄得像是貼在身上,肩頸、腰線、腿根上都露著涼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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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垂著眼睛,扮起了几案,將屬於沈戎的那杯茶輕輕托在手中,茶香和體香不斷往沈戎的鼻子裡鑽。「關大哥,這就是小弟養育的三個孩子。」

  赫里蟠指著那兩名白衣少年,向沈戎介紹道:「這是老大赫里角和老二赫里牙。不瞞您說,這倆小子都已經跟君父城巴蛇族的佟家定下了娃娃親。佟家說了,只等他們上道,立馬就把姑娘嫁過來。」赫里蟠語氣中透著一絲驕傲,又指向那名少女。

  「這是三丫頭赫里鱗,她母親可是相柳族董家出了名的美人,當年我為了將她生下來,把家底全部給掏空了,甚至到現在都還在外面欠著不少錢。」

  赫里蟠說到這裡,胸口都挺了起來,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寶貝。

  「這三個孩子性情醇厚,不驕不躁,最重要的是出身貴氣,潛力十足,個頂個都是尖貨。」「幸得父親賜命,願為父親增壽。」

  三人幾乎同時齊聲開口,語調恭敬。

  沈戎打量著面前兩名少年,看著對方臉上的表情。

  對於赫里蟠用「尖貨』這種詞來形容他們,兩人不僅不覺得屈辱,反而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意,眼底有微微的亮光,仿佛能被父親挑中是一種值得驕傲的榮耀。

  沈戎感覺自己心裡那股子噁心又翻湧了一下,但他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異常,笑著道:「都是好孩子啊,蟠老弟你享福了。」

  「好孩子是好孩子,但我卻不是一個好父親。」

  赫里蟠臉上神情忽然一黯,嘆了口氣道:「說出來也不怕關大哥您笑話,他們仨之所以到現在還沒上道,不是因為他們自己不努力,而是被我這個當爹的給拖累了。」

  「這話又是從何說起?」

  「今天在父親那裡您也看到了,我那兩位兄長的心腸一個賽一個的陰狠。其實不止是今天,他們私底下早就對我虎視眈眈了,這幾年他們背著父親跟不少郊外辦廠的老闆打了招呼,不准任何人資助小弟我,想方設法切斷了我的財路,目的就為了把我逼死,好搶走父親賜予我的壽數。」


  赫里蟠語氣惆悵,似憋了許久終於找到人傾訴。

  「天倫城雖然有百萬人口,但在這裡沒有人願意插手肥遺族赫里家的內鬥。所以在他們的聯手封鎖之下,我日子過得捉襟見肘,想要突出重圍,那更是難上加難。」

  赫里蟠擡眼看了看自己的三個孩子,眼裡竟流露出一絲不應該出現的柔軟。

  「我們這條命途講究一個優勝劣汰,肥遺族更是將「多生快生』奉為圭臬,篤定在高產之下,子嗣中出現精品的概率會更高。所以子嗣一旦在成長的過程中出現任何問題,該放棄就放棄,該回收就回收,絕不猶豫。」

  「我也是赫里家的一員,當然明白這一套經過祖祖輩輩,不知道多少代先人所總結而出的經驗是正確的。可問題在於我這三個孩子實在是太乾淨,太難得了,好到我都懷疑自己以後還能不能再生出這樣有優秀的後代,所以我實在是捨不得放棄他們當中任何一個。」

  「可我不放棄,就意味著我得養著他們。」

  赫里蟠語氣無奈道:「養著,就得賜予他們壽數。分壽數,就意味著我自己身上剩不了多少。剩不了多少,就賜不出「恩骨』。賜不出恩骨,他們就上不了道。他們上不了道,反哺不了我. ...我這一家,現在就是死死地卡在了這一步上。」

  聽到自己父親說的這些話,場中三人紛紛把頭埋低,眉宇間沒有怨恨,全是無法為父親分憂的哀傷。關於「恩骨』,沈戎現在也算是了解一些。

  這東西可不是隨便從身上拆一根骨頭下來,就可以幫助子嗣後代壓勝上道的。

  其中蘊含了父輩部分命數,相當於是將自身的命數切出來一部分「借』給子輩,父子雙方的命數形成一種特殊的糾纏和羈絆。

  這一點有些類似於地道命途中,仙家與弟馬所簽訂的「命契』,但控制效果卻遠比「命契』更強。因此如果父輩自身的實力不夠,那強行拆出「恩骨』就等於是在自殺。

  而且如果接受了「恩骨』的子輩無法上位,不能反哺父輩,那父輩的命數上限就會永遠缺失一部分,再也無法滿足晉升下一個命位的命數要求,被徹底困死在原位。

  因此賜予「恩骨』這件事,對於鱗道來說不止困難,而且風險極大,必須要慎之又慎。

  「賜出去「恩骨』,就是用自己的生命去給子女們換一個未來。子女要是能成功上位,那自然能夠把給出去的命數賺回來,家族成功開枝,順利散葉。可要是子女上不了位,那. .」

  赫里蟠似乎將自己說得動情,聲音微微發啞:

  「關大哥,小弟也並非是貪婪無度,非要一口氣培養三個孩子。可每當想要放棄的時候,我就於心不忍,無論如何也下不了這個決心。」


  赫里蟠側過身體,正面對著沈戎。

  「所以小弟今天有個不情之請,還希望關大哥能成全。」

  看著赫里蟠囉里囉嗦打了半天的感情牌,沈戎早就猜到了對方肯定別有所圖,聞言也不驚訝,說道:「兄弟你先說是什麼事,如果關某能辦,一定不會推辭。」

  「來,你們全都給我跪下。」

  赫里蟠沖三個孩子招了招手。

  兩個少年立刻跪倒在地,用膝蓋碾著地面,往前跪行了兩步,腦袋幾乎要觸到沈戎的腳尖。少女依舊捧著那杯茶,也不放下,輕輕跪在沈戎旁邊,額頭貼地,纖細的腰肢勾勒出一抹好看的弧度。「我想讓他們認您當乾爹。」

  赫里蟠一臉正色說出了自己的目的。

  「乾爹?」

  沈戎眼皮輕輕一跳,他對於這個詞可謂是極其的敏感。

  畢競正東道上發生的事情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蟠老弟,你我雖然一見如故,但大家畢竟不是一條命途的人,這個乾爹我恐怕當不啊。」沈戎沉默片刻後,重重嘆了口氣,似有心無力。

  在鱗道之中,「乾爹』可是一個極其特殊的存在。

  一個鱗道的命途中人想要活得安穩,甚至是「逃出生天』,那擺在他面前的只有三條路。

  一是自身足夠優秀,能夠為父輩提供源源不斷的命數。

  這樣一來,自然不用擔心會有被「回收』的風險,父慈子孝,攜手共進。

  二是自己的父輩死亡,無論是意外,還是仇殺,只要自己能扛得住父輩死亡導致的「抽壽』,那就能繼續存活,甚至能自立門戶,活得更加自由。

  但「抽壽』的意思可不是簡單的失去父輩賜予的壽數。

  「抽』這個字代表的是一瞬間的衰老,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光陰在自己身上一閃而逝,足以讓絕大部分人當場死亡。

  而且這還得要達到鱗道七位【吞壽鯉】才行,七位以下,只能為自己的父輩殉葬。

  至於這最後一條路,那就是拜乾爹。

  鱗道父輩控制子輩,依靠的是「恩骨』。可乾爹跟契子之間可沒有任何的契約約束,靠的是真正的「父子情誼』。

  從乾爹的手上得來的壽數,那就是純粹的賞賜,

  所以在鱗道的地盤上,乾爹可比親爹還要更加的難得。

  「關大哥您別多想,我知道您是人道命途,不能給他們仨賜予壽數。」

  赫里蟠似乎怕沈戎誤會,趕緊補道:「小弟我只是想給他們找條後路罷了。」


  他說著說著,眼眶竟突然紅了起來。

  「小弟家中父親嚴厲,兄長兇惡,我也不確定自己到底還能堅持得了多久。所以我想的是,萬一我哪天要是真出了事,那我一定要在死之前儘量削弱「抽壽』給這三個孩子帶來的影響,爭取給他們留下一條赫里蟠哽咽道:「但留了命,還得要能活得下去才行。所以我是想求關大哥您能收留他們,給他們一口飯吃,不需要多,能讓他們餓不死就行。」

  兩個少年配合得極好,聲音發顫,卻仍努力穩住語調:

  「求乾爹垂憐。」

  少女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一顆顆砸在地磚上。

  「求乾爹救命。」

  父子四人一唱一和,把那股哀傷感人的氛圍渲染得極其到位。

  赫里蟠這是在向自己託孤?

  當然不是。

  沈戎心裏面很清楚,對方不過是想用這種「不花錢』的手段,來拉近跟自己之間的關係罷了。沈戎看破不戳破,反而裝出被這份父子深情感染觸動。

  「關某在天倫城做生意的年頭不短,但像蟠老弟你這樣的慈父,倒真是第一次見。」

  沈戎說著,從命器之中取出了三枚金命錢。

  金光一閃,四雙眼睛同時亮了一下。

  「這三枚錢,就當是我給你們的見面禮了。以後不管發生什麼,希望你們都能記住你們父親今天說的這些話,這才是真正的恩情。」

  三名少年少女將雙手高舉過頂,掌心之中捧著一枚金光熠熠的命錢,叩頭不止。

  赫里蟠激動得臉色發紅,豁然起身,連說了幾聲「好』。

  「以後關大哥就是你們的乾爹,見他就等於見我,你們要孝順聽話,誰要是敢忤逆關大哥,為父一定不會輕饒他,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父親。」

  赫里蟠滿意點頭,隨即揮手將三人屏退。

  「關大哥,這份人情我不白要你的。」

  等旁人退盡,赫里蟠一臉正色看著沈戎。

  「我雖然在家中地位低微,但我還是能看得出來,在父親和您達成和解的條件中,扶持我恐怕只是其中一個微不足道的添頭,我猜的沒錯吧?」

  先打感情牌,再打利益牌。

  赫里蟠這一套連招,倒的確讓沈戎對他有些刮目相看。

  「四少爺果然不是尋常人,怪不得迦老爺這麼看重你。」

  沈戎聞言故作驚訝道:「我冒昧問一句,四少爺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臨走的時候,父親說了一句,黎土人道那邊有大動作,讓我們最近做事要千萬小心。」

  赫里蟠笑道:「他老人家做事雷厲風行又不失去禮數章法,這次會當著您的面說這種話,那肯定是將您看作了自己人。」

  沈戎不置可否,問道:「那蟠老弟你是什麼想法?」

  「我這些年雖然被赫里蛟他們聯手打壓,日子過得潦倒,但我也沒有坐以待斃。我跟關大哥你透個實底,我在保蟲聚集的「污區』開闢了一些來錢的門路,雖然進帳不多,但認識的人不少。」赫里蟠神情肅穆,拱手道:「我的想法很簡單,既然咱們現在已經結為了乾親,那您的事就是我的事,如果關大哥您願意透露一二,小弟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告訴你也不是不行.」

  沈戎話音一頓,「但我得提醒你一句,這事兒很危險,隨時都可能有喪命的危險,你得想清楚了。」赫里蟠聞言,眼神中沒有半點恐懼:「以我如今在家中的處境,您覺得我還會懼怕什麼嗎?」「黎土人道最近組織了一場名為「奪帥』的行動,「三山九會』都派了人出來,潛入了各城之中,不過他們具體的目的和地點到底是什麼,那就不得而知了。但有一點,那就是現在黎國各道,甚至包括你們,都在高價求購有關「奪帥』的任何消息,甚至哪怕只是疑似,都能值上不少錢。」

  沈戎慢條斯理道:「所以赫里迦老爺打算出面幫我收風找人,再由我把這些消息賣出去,大家一起聯手賺錢。」

  聽到此處,赫里蟠心跳明顯快了幾分。

  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小心問:「能賺多少?」

  「很多。」

  沈戎淡淡道:「比我剛才拿出來的,要多得多。」

  赫里蟠瞳孔微縮。

  「我雖然在郊外辦了幾年的子嗣廠,但對於天倫城而言,我依舊是個外人。無論走到哪裡,都有異樣的眼神會盯著我。所以這筆生意我必須跟迦老爺合作,才能做的下去。」

  沈戎沉聲道:「但如果兄弟你也有這個想法,那我自然不會拒絕,而且我可以跟你保證,我跟你之間的交易絕對不會讓你父親知道。」

  赫里蟠舔了舔嘴唇:「那這些人有什麼特徵?」

  「這就是這筆生意難的地方。他們可能改頭換面,潛藏在外城或者郊區,也可能提前很久就已經在這裡安排好了身份,甚至可能根本不在天倫城。」

  沈戎說道:「目前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們的命位都在人道七位。」

  「我們先假設他們來了天倫城,那內城可以先排除,那裡面住著的都是赫里姓的大家族,根本藏不了人。郊外雖然地方寬敞,但都是各種作坊和工廠,在那裡做生意的人道命途每一個都是知根知底的熟面孔,所以他們最好藏身的地方就是魚龍混雜的「污區』」


  赫里蟠兩眼微闔,精光流動:「在「污區』裡面,能達到七位【行魁】的人道命途可不多見啊。」「蟠老弟果然厲害,就聽了我這三言兩語,竟然就能判斷出他們就藏在「污區』之中,愚兄佩服!」「我才是要關大哥您的提攜。」

  赫里蟠此刻心頭一片火熱,當即起身:「我這就安排人去收風。一旦有消息,立刻通知關大哥您。」「蟠老弟稍安勿躁,我也有件小事,想要麻煩麻煩你。」

  「您請說。」

  「現在我的廠子被夏老五炸成了廢墟,而且他背後還站著人道綠林會的一個大山頭,所以我得暫時找個地方避避風頭。」

  沈戎說道:「不過老弟你放心,等我找好新工廠的位置立馬就走。」

  「這叫什麼話,您是我的乾親,這裡就是您的家,只要您不嫌棄,想住多久那就住多久,我這就去給您安排。」

  說罷,赫里蟠便火急火燎離開。

  沈戎看著對方匆匆出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絲微笑。

  鄭滄海這條老神棍別的不說,在看人這方面倒是真准。

  赫里迦這三個兒子裡,恐怕也只有行將山窮水盡的赫里蟠有膽子接下這個活兒了。

  「站住了腳,撒出了網,現在就看能不能網住一點有用的東西了. . .」

  沈戎沉吟片刻,隨後抽回了【囚春】之中的混沌氣數,取出了一部電話機。

  對面似乎一直守在電話機的旁邊,幾乎瞬間便將電話接起。

  「沈爺。」

  杜煜沉穩有力的聲音傳了出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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