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裝腔摸底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這句話雖然老土,但是在理。
在人道這條命途上,學的哪門手藝,決定了一個人會上道什麼職業,最終決定了會混跡哪個行業。而要想吃上一碗熱乎飯,手藝的好壞往往不是最重要的因素,真正的關鍵是要看行當里的龍頭願不願意給自己發雙吃飯的筷子。
周泥本身就是從東北道五仙鎮那種窮山惡水中一步步爬出來的人,道上的苦頭早就吃了個遍,自然不會不懂這些規矩。
所以他在到了墨客城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拜了本地香水行的碼頭,禮敲門,錢開路,賠了笑,納了貢,這才順利拿到了開店的許可,鼓起勇氣把好不容易積攢的全部身家都給砸了進去。
可沒曾想剛剛開業沒幾天,燒水的新鍋爐都還沒把膛熱開,墨客城香水行的人就突然翻了臉。找上門來,要周泥拿出五成的乾股給他們,否則便攪了周泥的生意,砸了他的飯碗。
周泥其實一早也料到了後續肯定會遭到不少卡拿,因此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但他萬萬沒料到對方的胃口會如此之大,吃相會如此之難看。
等事到臨頭,他才終於反應過來,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讓他在這裡站穩腳跟,而是先打算把他放進來,再關上門來慢慢炮製。
是跪下來等著被人扒皮吃肉,還是站直了跟對方魚死網破。
周泥沒有太多猶豫,便選擇了後者。
因此才會背著一屁股的債,到元寶會的館子打工還債。
有了這一番遭遇,周泥想要重新在墨客城開門做生意,就必須要把香水行解決,否則下場還是一樣。而沈戎之所以願意幫周泥,最關鍵的一點就是看上對方的手藝。除此之外,也是為了給自己提前準備一個落腳的地方。
這方面他倒是半點沒有欺瞞周泥。
沈戎雖然是初來乍到,但在這短短的一天時間內,他已經看明白了三環的形勢。
可以預見,只要自己還呆在三環,不管是主動出手,還是被動遇事,後面要打的架肯定不少。雖然老湯豁出老臉幫自己找到了霍桂生這棵大樹,但是沈戎也不是那種喜歡「啃老』的人。真要大事小事都往長輩身上推,他丟不起那個臉。
況且澡堂這種地方,就跟茶樓、酒館一樣,群魔亂舞,魚龍混雜,各種小道消息滿天飛。
有時候一句不起眼的閒話,可能就會幫沈戎免去一場殺身之禍。
周泥和本地香水行約在了城東的鎮紙大街,一家名為「滌塵』的澡堂見面。
等沈戎趕到這裡的時候,日頭都還沒升到頭頂。
這個時候可沒人會來來洗澡,澡堂的大門也是虛掩著的。
沈戎推門而入,大堂內空空如也,連個鬼影也沒有。沈戎擡手扣了扣門扉,門響聲滾了幾圈之後,才從內堂里走出來一個身穿汗衫,膀大腰圓的漢子。
對方一看沈戎身上的穿著打扮,原本不耐的臉上頓時擠出一絲客氣的笑容:「這位爺您來的真早,咱們這兒蒸、沐、洗、搓樣樣都有,您想……」
「我來找人。」沈戎打斷對方:「帶我去見你們的老闆邱順。」
漢子臉上笑容一滯,上下打量沈戎一眼,冷漠道:「跟我來吧。」
對方領著沈戎過了前廳,繞過換衣間,直接進了泡湯的場子。
四五個大小不一的泡池將場子擠的滿滿當當,池水翻著細碎的水花,熱氣滾滾,將人影淹沒得若隱若現。
領路的漢子將沈戎丟在門口,自顧自站進了自己的兄弟當中,十幾名漢子抱著肩膀站成一排,看向沈戎的目光中滿是戒備和挑釁。
更惹眼的是池邊的長椅上,坐著兩個衣著清涼、梳著齊耳短髮的女子,臉上沒施粉黛,眉眼卻帶著幾分不弱的魅意,手掌撐著下巴,饒有興致的欣賞著眼前這一幕。
場子中央那座最大的泡池中,一個身形微胖、肚腹微凸的漢子仰躺在水中,只露出肩膀和圓滾滾的腦袋,一條雪白的熱毛巾蓋在臉上,將眉眼盡數遮去,只留一截寬厚的下巴露在外面,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光看這一幕,就知道這裡誰是說話算數的主。
沈戎從門邊提過一把椅子,坐下之後順手解開了外套的紐扣。
「你就是邱順?墨客城香水行的行魁?」
「行魁不敢當,但你要找邱順的話,那應該就是我了。」
男人擡手扯下臉上的毛巾,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閣下是來幫周泥出頭的吧,敢問尊姓大名,混得又是哪條道?」
「沈戎,格物山。」
嘩啦
水聲激盪,邱順猛地將身子坐直了起來,劇烈的動作濺起大片水花。
「原來是格物山的先生.」
邱順盯著沈戎的眼睛,緩緩道:「有失遠迎,還望閣下不要見怪。」
「我就有話直說了,周泥之前被你吃掉的家當,就當是拜碼頭的孝敬了,不用你吐出來。」沈戎沒有興趣跟對方彎彎繞繞,語氣平淡道:「但他後面再開店,你們香水行的人不能再去找麻煩,有沒有問題?」
「在格物山內像沈先生說話這麼直接的,還真是少見。」
邱順笑道:「沈先生剛才說的什麼被我吃掉的家底,這話可不太順耳,咱們初次見面,我就當沒聽見。但是外人要落地吃飯,得本地行當一致同意,這是我們百行山的規矩,周泥現在自己不敢露面,讓你幫他說話,這是什麼道理?」
「這麼說,就是談不妥了?」
沈戎臉上忽然露出一抹微笑,右手食指摩擦著拇指上的墨玉指環,似乎對邱順給出的反應十分滿意。「這才剛剛開始談,沈先生何出此言?」
邱順看著對方腳下蔓延開的灰色線條,再也忍不住心頭那躁動的驚悸,從水池中「蹭』的一聲站了起來。
大手接過浴巾在腰間一纏,邱順無視周圍小弟錯愕的目光,對著沈戎拱手抱拳。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沈先生有所不知,原本我是十分欣賞周泥這個人的,特別是他的手藝和天賦,在同命位之中那都是一等一的出色,我也因此動了愛才之心。」
邱順正色道:「之所以之前會對他多有苛難,那也只是為了打磨打磨他的性格,好以後能接手我的位置,繼續帶領墨客城的香水行,不過既然現在沈先生你幫他說話,那看來的確是我操之過急了」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沈戎都有些猝不及防。
他停下展開命域的動作,皺眉凝視著對方:「你之前認識我?」
「不認識。」
邱順甩著腦袋,那腦瓜上不知道是水珠還是汗珠四散橫飛。
「真不認識?」
邱順一愣,試探著問道:「先生你覺得我到底是該認識,還是不該認識?」
沈戎沒有繼續深究,把手一擺:「算了,你接著說。」
「周泥這次開店,香水行絕對不碰。之前的一切損失,我全部翻倍賠償。」
邱順小心翼翼笑道:「先生你覺得如何?」
「還行。」
沈戎站起身來,重新扣上外套:「那我就代周泥多謝邱老闆了。」
「哪裡的話,這本來就是一場誤會而已,沈先生你慢走。」
等沈戎的身影消失,邱順這才撩起兜襠的浴巾抹了抹臉,揮手趕走周圍一頭霧水的手下,獨自走向那尊供奉在角落的神龕。
他沒有給祖師爺智公禪師上香,而是埋著頭徑直撞向對方左手邊的牆壁。
額頭碰上牆磚,詭異的沒有傳出撞擊的悶響,邱順身體竟直接穿透了牆壁。
在泡池之後競然還隱藏著一處密室。
蒸汽升騰,一汪泛紅的池水中,靜坐著一道身影。
邱順壓著眼睛,不敢去看對方身軀上的山河刺青,躬身一禮。
「抱歉,趙爺,我實在是頂不住了。」
能坐上一行之首,邱順自然不是蠢貨,方才沈戎剛剛進門,他便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放在平時,在沈戎剛剛坐下的時候,邱順就已經站在對方身後,請沈爺賞臉試一試自己搓澡的功夫了。哪裡還敢拿著架子,讓對方自報家門?
別說現在百行山已經落寞,就算在當年最強盛之時,他一個搓澡的行頭,也沒那個膽量在沈戎這種凶名遠揚的殺神面前蹦噠。
而之前邱順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因為面前這位「趙爺』的吩咐。
可在那灰色線條顯露的瞬間,邱順就徹底被嚇破了膽子。
直覺告訴他,等對方命域一開,自己的腦袋當場就得搬家,誰來也救不了。
「讓邱老闆你去試他的底,是我考慮不周了。」
池中人緩緩睜眼,瞳仁清得像洗過的墨,輕輕點頭:「抱歉。」
「趙爺您客氣了,這幾年要不是您照顧,我恐怕早就被趕出去墨客城了。」
邱順神情愧疚:「是我無能.」
忽然,邱順看見對方臉上忽然咧開了一抹笑容,白森森的牙齒看得他通體生寒。
「趙爺您」
邱順話音未落,身後便響起了一個冷漠的聲音。
「你是洪圖會哪個堂口的?」
邱順猛然回頭,竟見沈戎不知何時站到了自己的身後。
「沈..沈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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