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舊識周泥
沈戎的房間在一樓左手邊,推開門就看到了一片氤氳升騰的熱氣。
「這位爺您稍事休息,師傅馬上就來。」
領路的夥計躬身退了出去。
沈戎「嗯』了一聲,轉頭打量起房間內的環境。
裝修不算奢華,但卻十分考究。
在靠北邊的位置,還設有一方瓜果香燭齊全的神龕,龕頂上雕著一棵虬曲老松,澡行的祖師爺智公禪師持著禪杖,端著缽盂,就站在松下。
這一幕似曾相識,不禁讓沈戎想起了一位老朋友。
就在這時,房門忽然被人敲響。
「進。」
來人進門,目光撞上沈戎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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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的?」
「沈爺?」
分別蘊含著疑惑和震驚兩種不同情緒的話音,幾乎同時響起。
周泥整個人釘住在原地,眼睛睜大,臉上表情飛速變幻,片刻後發出一個滿是哀怨的詢問:「那我給您換個女師傅?」
「你可拉倒吧。」
舊友重逢,讓沈戎頗為高興,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周泥你不是說進內環開店了嗎?怎麼會」
「世事難料,一言難盡吶。」
周泥將手裡的工具箱放下,臉上擠出一個很勉強的笑:「不過現在過得也還行。」
沈戎看出了對方笑容之中的苦澀,沒有再繼續追問,轉而道:「老規矩?許久沒見,你的手藝沒落下吧?」
周泥展顏一笑:「這您放心,這可是我吃飯的傢伙事,就算沒了這條命,也不會短了一份勁。」嘩啦
一瓢熱水率先澆下,打在沈戎的背脊上。
奇異的藥香頓時散開。
「這是一種經【藥師】特殊調配的藥湯,具有軟甲、驚龍、開門的功效..也就是松皮、活血、舒筋,一斤藥湯就值一枚銀命錢。就算是毛道命途的肉身,最多燙上個三回,全身的毛孔就得全部打開。」觀潮會所在墨客城內屬於是高端場所,來往的客人非富即貴。
周泥能在這裡碰見沈戎,自然知道對方要混得比自己好得多。
但是他並沒有跟沈戎胡亂打聽,更沒有亂攀交情,而是十分本分的介紹著每一個搓澡的步驟。三瓢水過,沈戎趴著的身體一動不動。
但空氣中卻驀然升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直往周泥的鼻腔里鑽。
周泥咽了口唾沫,原本有些發悶的眸子裡有精光漸亮。
「下一步,咱們上鹽。」
水不是普通的水,鹽自然也不是普通的鹽。
這是一種介道出產的特殊骨粒。
周泥先在掌心將其搓成細粒,再沿著沈戎的肩胛緩緩推開,掌根壓、指腹揉,先松筋,再上勁,循序漸進。
「老周,你這手法比起以前不太一樣了啊。」
沈戎瓮聲瓮氣問道。
「這裡的東西好,每一種都得用對應的命技來使用,要不然就浪費了。」
骨粒摩擦著皮膚,發出細細的沙響。
周泥先從脖頸兩側的斜方肌走「八字推』,推到肩胛骨邊緣再折回來,接著用拇指沿脊柱兩側一點點「走龍骨』。
但隨著步驟進行,周泥的臉色卻變得越發凝重。
這種骨粒的作用只有一個,那就是「拔穢』。再配合上周泥的命技,單在這一步,就能把普通客人體內淤積的殘怨拔個七七八八。
但現在在沈戎身上,他卻什麼都拔不出來。
仿佛是有數不清的怨仇嵌在骨頭縫子裡面,生出爪牙,抓著筋,咬著脈,誓要纏死沈戎。
「沈爺,接下來要上硬活了,可能會有點痛,您忍住了。」
周泥抄起一條沾水澡巾,凌空甩出一聲劈啪脆響,纏上右手,擺出運用最是純熟命技【二鬼敲門】的起手動作。
啪。
右手以為鳳頭之勢點下,快速敲過沈戎背上大穴。
力道扎破皮膚,氣數直抵筋骨。
倏然間,周泥的耳邊炸開一道短促的喘息,像瀕死之人貼在他耳邊用盡呼吸。
緊接著又是一聲含糊不清的哽咽,仿佛聲音主人的喉嚨被利刃切開,喊不出來,哭不出去,只能將不甘壓在鼻腔之中翻滾。
周泥渾身汗毛瞬間立起來,右手停在半空。
他下意識看向沈戎,對方卻將雙手交疊墊在額頭下,呼吸平穩,似睡了過去。
周泥緩緩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駭,繼續敲向下一個穴位。
啪。
指關砸落,如同叩開了一扇黃泉鬼門。
剎那間,一片撕心裂肺的呼喊涌了出來。
求饒、哭喊、咒罵、嘶吼.
鬼音此起彼伏,周泥感覺自己體內的氣數正在飛速降低,但一雙眼睛卻越來越亮,眸底僅存的最後一絲驚懼也被難以抑制的狂喜給迅速吞噬。
命數提升。
而且不是平時搓澡時的細微漲幅,而是像有人往他命海里倒進了一瓢滾油,「嘩』的一聲炸開。飆升的命數來得蠻橫且粗暴,看得周泥心驚肉跳。
「沈爺..您這是殺了多少人啊?」
周泥已經盡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但說出口的聲音卻依舊不由自主的發著顫。
「沒算過。」
沈戎懶洋洋道:「不過自從離開了五仙鎮以後,我就再沒有遇見過能有你這樣手藝的師傅,所以身上泥可能多了點。」
這何止是多了點啊.
周泥額角青筋跳起,雙手疊壓在沈戎背上,貼著皮膚一寸寸用力搓擦,仿佛是打算把那些嵌在骨子裡的殘冤給擠出來。
血腥味快速變濃,嗆得周泥忍不住想要咳嗽。
他雙腿跨立,逼迫自己站穩釘死,卯足了全力跟沈戎體內的東西展開拉鋸戰。
開背三線、鎖骨回潮、亂流歸槽.
各種澡行命技輪番上陣。
而每一次較勁,周泥的命數就往上漲一截。
漲得他頭皮發麻,心臟突突直跳。
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增長的命數已經比周泥過去兩年的總和還要多,一隻腳儼然已經踩上了七位的門檻。
「死!」
一張覆滿滔天恨意的鬼臉撞進周泥的視線中。
周泥的額頭瞬間冒汗,背脊一陣發涼,手上的動作卻片刻不停,落地越發迅捷。
沈戎體內積壓的殘怨、殺氣、恨意在這一刻終於全部炸了出來。
升騰的水汽之中,夾雜著一條條清晰分明的血絲,不計其數的巴掌大小的鬼臉在血霧中穿梭。如果沈戎此刻回頭看來,就會發現全都是自己的老熟人。
九鯉派、太平教、肅慎教、玄壇虎族
原本打算糾纏沈戎不放的怨魂全部被逼了出來,發出一聲聲讓人頭皮炸裂的哀鳴之後,崩碎成一片片灰燼,然後被水汽徹底衝散。
「唔。」
周泥悶哼一聲,嘴角淌出一絲血水。
怨魂形成的衝擊對他造成了不小的傷害,但是跟收穫的命數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老周你的手藝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好。」
沈戎翻身坐起,擡手伸了個懶腰,整個人只感覺神清氣爽,分外舒坦。
周泥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跡,正色道:「多謝沈爺您的照顧。」
「你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跟我可沒有關係。」
沈戎盤腿坐在澡床上,隨著一身殘怨被洗乾淨,體內暢快奔行的血氣競將那副「洪祖定疆圖』給自行激發了出來,肩走群山,胸橫江河,在原本兇悍的氣質之中添上了一抹沉穩。
「您這是進了洪圖會?!」
周泥瞪大了眼睛,脫口問道。
「背個圖玩玩罷了,我現在可是正經的讀書人。」
沈戎微微一笑,將圖收回體內,看著周泥問道:「老周,我問你個事兒,你老實回答我。」「您說。」周泥毫不猶豫道:「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沈戎笑道:「不用這麼認真,我就是想問你,還想不想自己開家店?」
「已經開了,一個月的時間都沒能活過,就被人逼得關了門。」周泥一臉苦澀:「連我自己都沒保住,只能在這裡打工還債。」
「你沒聽清,我問你的是想不想開,而不是有沒有開。」
「想!」
周泥重重點頭。
「那就行。」
沈戎拿出一部電話機遞給對方:「你跟杜老闆聯繫,告訴他你是我的朋友,有什麼需要他都會盡力幫助你。」
「沈爺,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周泥沒有伸手去接,而是壓著眼睛悶聲道:「可要想在這裡開店,可不是有本錢、有能力就能行的,得守規矩,聽安排.」
「這事我來處理。」
沈戎打斷了周泥的話音:「我們都是老朋友了,我也跟你說句話,這個忙不白幫。我這次來三環,一時半兒應該不會離開,你別看我在這家店是貴客,但說不定轉頭在外面就會被人追得狼狽逃命,殺人的事情少不了,是贏是輸我自己也沒把握。」
「我幫你重新支起攤子,一是因為你的手藝,二是給自己提前準備個落腳的地方。所以你要幹的事兒,不止是開門搓澡那麼簡單。」
「要不要再試一次,老周你自己考慮清楚。」
沈戎將電話機留在澡上,重新穿好衣服,推門離開。
留在周泥一人杵在原地,怔怔出神。
照彭誠的安排,搓完澡之後就是上二樓吃飯。
沈戎找了一名侍從帶著自己上了樓,剛到門口,就聽見裡面飄出來一聲幽怨的嬌嗔。
「隱山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