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深宅門開
四等別山,學府。
第二個登場的學派是道理院扶持的整理派。
上的學派代表是一名白須垂胸的老學究,腰背微弓,手裡捧著一卷寫得密密麻麻的講稿,開口便是一句「夫格物者」。
一句不長的話在他嘴裡,得拖上三轉調子才能說的完。
玩理論的學派在山上一向不吃香,換做是往日,下恐怕早就噓聲四起,將他轟下來。
可今天的情況卻不一樣。
整個禮堂內靜得出奇,不止坐著的人聽得十分認真,就連過道中間都擠滿了匆忙趕來的各院學生,烏壓壓一片。
造成這一切的原因,並不是這個「整理派』拿出來的成果有多麼驚世駭俗,值得人忍受老學究蹩腳的講述,細細品味其中的內容。
而是下這些學生的身份從「聽課』,變成了「判課』。
有了決定一個學派升降的權力,讓原本枯燥乏味的內容也變得生動有趣起來。
而在這片擁擠之中,唯獨左側最前方的那片區域依舊空曠。
湯隱山獨自坐著,背影雖然挺直,但左手手掌卻始終按著右手的袖口。
旁人不知道他這個動作是什麼意思,但楚居官卻明白,那掌心之下藏著的是一塊發黃的油漬。老師之前忘了,現在想起來了。
「命途八道,誕生出的命技浩如煙海。而其中數量最為龐大的,當屬我人道命途。世人常言,命位有高低之分,命技卻無強弱之別,因此對各道命技進行歸納整理,有利於我山院學子海納百川,開創出更符合自身的命技」
廖洪的目光盯著上那位絮絮叨叨的老學究,神情平和,說道:「這個學派還真有點意思,首席,您覺得呢?」
「是有些想法,但是太理想化了。命技可不是靠見得多,就能學得會的。」
「學?」廖洪目光不動,嘴裡笑道:「您聽錯了吧,別人講的是創造,可不是學習。」
蔡循淡淡道:「坐井觀天,異想天開。」
「我倒不這麼認為,格物致知,本就是從萬千事物中找出其中的道理和根源。所以我覺得這個學派很有晉升的必要。」
廖洪忽然轉頭看來:「後面的學子們,應該和我是一個看法。」
「這麼說,廖院長是覺得自己眾望所歸了?」
「算不上,我最多只是順勢而為。」
蔡循微微點頭,眼神卻沒有半分挪動的意思:「既然如此,那為什麼還要去動那些無辜的人?」「您這可就冤枉我了.」
廖洪臉上笑容和煦:「連我跟您都身處其中,還有誰能算是無辜?」
「原來你是這樣的想法。」蔡循瞭然:「那你有沒有想過,今天就算你贏了,以後怎麼跟山上的學生們交代?」
「無需交代,因為我認為他們不會知道。」
「天下可從來沒有不透風的牆。」
「但天下多的是會裝糊塗的人。」
廖洪笑道:「而且您就是其中的翹楚之一。」
「當初老首席卸任入環,所有人都覺得這個位置理所應當是你的。但就在臨近任命的時候,我卻突然空降來此,徹底打亂了你的計劃和部署,更讓那些在背後支持你的人大為惱火。」
蔡循終於轉過頭來,看著廖洪的眼睛:「我說的沒錯吧?」
「您初來乍到,在正冠縣沒有任何根基,因此對我的試探選擇視若無睹,裝作毫不知情,轉為將山院的資源當做自己的人情,在山上山下四處揮灑,以此來培養自己的人脈和親信。」
廖洪說道:「我說的應該也沒錯吧?」
蔡循反問:「那你為什麼要忍耐這麼久?」
「這句話也是我想問您的。」
「你覺得自己沒有把握。」
「不。」廖洪搖頭道:「在您還沒徹底站穩的時候,我的機會其實是最大的。」
蔡循瞭然:「所以你是擔心攆走了我,會惹怒內環,再派他人來接手,屆時自己一樣坐不上這個位置。「您看,您又在裝糊塗了。您在這方面的技藝,可比湯隱山要強上太多了。」
廖洪哈哈一笑,他的話音不低,但周圍其餘三人卻始終盯著上人,坐姿紋絲不動,耳中似乎已經容不下其他半點聲音。
「我擔心的可不是攆走你之後自己有沒有接手的機會,而是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啊。」蔡循聞言嘆了口氣,轉回視線,看向前方,右手兩指揉壓著太陽穴。
「八道四環各有一座別山,如果當初有選擇的機會,我不會來正南道。你信嗎?」
「我當然相信。」廖洪的語氣也滿是感慨:「不過您現在已經來了,而且還坐下了,再後悔這些已經沒意義了。」
蔡循「嗯』了一聲,看著上滔滔不絕了許久,終於快將手上稿子念完的老學究。
「學考放權這股風一開,以後恐怕就很難能收得回來了。你要是當上了首席,怎麼處理這個爛攤子?」「我剛才雖然否了軍械派,但何洛有一句話說的很對。」廖洪說道:「八主之爭馬上就要開始了,這些事情還重要嗎?」
「看來你已經做好一切準備啊。」
「您也是一樣。」
廖洪笑著問道:「這時候山下應該也開始了,您手裡面的牌還夠用嗎?」
蔡循沒有回答,只是帶頭朝上正在鞠躬致意的老學究鼓掌致敬。
與此同時,投票也在同步展開。
不多時,考核的結果便出來了。
這一次,蔡循甚至都沒有打開那張寫有票數詳情的紙條,徑直宣布整理派通過考核,晉升為四等別山的正式學派。
此話一出,坐在右側末位的賀青原露出滿意的笑容,不無得意的瞥了一眼旁邊的沈聿修。
後者卻始終面無表情,眼眸微闔,似對這場學考毫無興趣。
「對了,你剛才是不是在問我的牌夠不夠用?」
蔡循手指微松,紙條飄蕩落地。
堆疊的紙張翹起一角,露出其中的部分內容。
「.票數未過半,考核不通過。」
蔡循對著廖洪微微一笑:「我記得你不久前在山下縣丞衙署里寫了一副字,好像是什麼「氣盛者死』,對嗎?」
廖洪臉色猛然一變,按著扶手的手背青筋跳現。
咚!
撞擊的聲音聽得人心頭髮悶。
薛霸先雙腳陷進地面,犁出一條青磚碎裂,土石翻湧的溝壑,一直向後退開將近十米之遠,方才堪堪卸下了這股槍身上倒涌而來的恐怖力道。
「把你的命域打開。」
梁重虎單手舉槍,鋒芒直點薛霸先的眉心。
「否則,死。」
「嘿黑..我這座【致師場】只會開,不會關。」
薛霸先吐出一口血水,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猩紅。
「殺了我,你才出的去。」
話音落地的瞬間,薛霸先競搶身衝出,手中長槍舞轉如輪。
「不自量力!」
梁重虎眼神發冷,手腕一轉,槍身在掌心之中飛卷半圈,掄砸向旁邊的半面斷牆。
砰!
無數石塊頃刻間飛射而出,直接砸向薛霸先。
狂奔之中的薛霸先速度不減分毫,槍尖連點,將襲來的石塊點爆成粉,在衝進梁重虎身前瞬間,猶如預判一般將身形往下一墜,上身向後反折,雙膝貼著地面滑行。
下一刻,一道橫掃的槍影從薛霸先的頭頂掠過,裹挾而起的勁風猶如快刀,將他頭上的黑髮削下一片。兩人錯身,薛霸先的身軀猶如一面鬆開的勁弓,猛然從滑行之中彈身躍起,人頭未回,槍尖已出。人武命技,六合大槍,蒼龍貫日。
嗖!
落空的槍尖在空氣中扎出一聲尖銳刺耳的炸沸聲。
薛霸先本就不期望自己這一槍能夠建功,他要的只是能從對手身上搶到一絲先機,儘可能的拖延時間。「喝!」
薛霸先一聲怒吼,身體隨著前沖的槍身拔起,同時手腕擰轉,仰掌變覆握,自上而下劈砸梁重虎的肩頭鐺!
梁重虎眼神不屑,腳下步伐一錯,在毫釐之間讓開薛霸先這招威力非凡的命技,單手抓著長槍前端,如持刀在手,墊步強進,直戳對方的咽喉。
薛霸先心頭生寒,匆忙甩頭一閃,卻還是被槍尖在側臉割開了一條血口。
可還沒等他整勢反擊,胸口處便傳來一陣巨痛,向後倒飛。
梁重虎掄槍追上,還給薛霸先一記同樣的劈槍。
咚!
名為「登峰』的九尺鐵槍砸在橫擋的「金不換』上,瞬間炸出一聲震耳聲響。
兇悍的勁力衝進薛霸先的體內,將鮮血從他的口鼻間撞了出來。
「把命域打開!」
梁重虎話音冰冷,手上力道重一分。
薛霸先雙臂骨頭「哢哢』作響,被壓成了半跪的姿勢,但抿緊的嘴唇依舊沒有半點開口的意思。砰!
梁重虎掃腿上撩,轟在薛霸先的胸口之上。薛霸先仰面橫飛,口中鮮血不停噴涌,強行插槍入地,拽停自己的身體。
等他雙腳再次落地之時,模樣已經是狼狽至極。
噠噠噠.
猩紅血水順著薛霸先的下巴不斷滴落,在身下的碎石之中砸出一個個斑駁的血點。
沒有多餘的喘息機會。
被拉進這座【致師場】,被迫跟薛霸先捉對廝殺的梁重虎,已經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再度壓近,手中大槍翻飛如龍,要將薛霸先一口吞下。
槍頭連撞,薛霸先雙手虎口血肉模糊。如今的他雖然距離六位已經不遠,但在上位多年,甚至已經摸到了四環上限的梁重虎面前,依舊不夠看。
就算全程以命相搏,依舊難以拖延對方更多的時間。
「他媽的,頂不住了」
轟!
長槍「金不換』脫手飛出,薛霸先橫飛的身體終於撞上了那呈現血紅色的屏障。
哢!
【致師場】轟然碎裂。
「原來開門的鑰匙在這裡」
梁重虎看著重新出現在面前的街區,冷冷一笑。
瀕臨油盡燈枯的薛霸先再也無力控制自己的身體,眼前視線一片模糊,口中更是嘔血不止。就在這時,一隻手掌力度輕柔地墊在他的身後,穩穩將他托住。
刺骨的冰寒從接觸的位置傳來,將薛霸先昏沉的意識激得一清。
他下意識轉頭看向身後。
率先進入眼中的,是一顆死不瞑目的頭顱。
這顆腦袋被人提在手裡,臉色青黑,瞳孔擴散,五官中還殘留著死前的驚恐和不甘。
人頭的主人叫做丁寅。
正是那個不知從何而來的鬼道命途。
沈戎轉了轉自己的脖頸,他的肩背上掛滿了細小的冰碴子,隨著動作撲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上便化成一灘水,水裡還混著一點暗紅。
薛霸先喉頭滾動,想要說話,卻只嗆出了一口血沫。
「時間剛剛好。」
沈戎把丁寅的頭顱隨手一拋,像丟開一塊破布,隨後將薛霸先靠牆放下,拍了拍他的肩頭。「你先歇著,別錯過了後面的好戲。今天晚上要死的人還有不少。」
薛霸先箕坐在地,用力點了下頭。
遠處,梁重虎的視線死死釘在沈戎的身上。
方才戰鬥剛起,薛霸先便率先將他拉入了【致師場】之中,留下丁寅獨自面對沈戎。
在梁重虎看來,同為六位命途,而且丁寅還是手段詭異的鬼道中人,就算不是沈戎的對手,也不可能輕易落敗。
但現在看來,自己或許沒有高估丁寅,但絕對低估了沈戎。
咚!
長槍貫地,強橫無匹的力道搖撼整個街區,招牌晃動,磚瓦掉落,碎石煙塵滾滾而起。
一抹寒光暗藏其中,直奔沈戎眉心而來。
沈戎卻像是在上一場戰鬥之中浪費了不少力氣,沒興趣再跟梁重虎繼續惡鬥。
「讓他來跟你玩一玩。」
沈戎話音落地,一條灰暗冷寂的街頭瞬間鋪展開來。
一棟棟房屋沿著長街兩側拔地而起,灰磚白牆,色調單一,就連那貼著門扉上的年畫,都仿佛被歲月剝離了全部色彩,淪為了一張白紙,上面的文臣武將則是墨筆勾勒而成的水墨素影。
人屠命域,市井屠場。
霧氣蔓延,沈戎的身影消失無蹤。
而出現在梁重虎槍頭之前的,是一座由磚石修建而成的巨大宅院。
檐下掛刀,無風自動,撞出一片清脆的叮噹聲響。
階下左右蹲著兩頭威武石虎,朝著梁重虎張牙舞爪,宛如活物。
這座命域,他聽過,了解過,卻沒有親自闖過。
此刻眼前的景象與廖洪給的資料中大相逕庭,梁重虎不再猶豫,當即展開自己的命域。
以他身前一丈為線,一片孤漠鋪開,黃沙捲起,撕碎了周圍的荒涼市井。
一桿巨型長槍倒插在梁重虎的身後,槍尖朝下,槍尾朝上,尾端拴著一面黑色大旗,旗面之上山巒重疊,累起足有九層。
梁重虎抓著長槍「登峰』,槍尖三棱點巡身前,尋找著那道不止藏在霧中何處的身影。
吱呀
一陣澀啞的聲音忽然傳入了梁重虎的耳中。
下一刻,他看見遠處那座宅院的門,竟自己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