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熱田神宮的和歌會,藤川三郎技驚四座。
熱田神宮的和歌會,藤川三郎技驚四座。
「佐久間大人莫慌,在下是受邀來參加連歌會的。」
織田信清有些不悅,他又不是犯人,而且還沒和織田信長撕破臉,名義上兩人還是盟友,你反覆詢問,是什麼意思?
不過他此番前來的確還有其他目的。
恰在此時,熱田神宮的大宮司千秋忠光也過來說道:「信清殿下確實是受某之邀而來。」
「去歲桶狹間大捷,信長公恩賞神宮,不僅修繕了社殿,還留了些余錢。貧僧便在社務所旁增設茶室一間。正好趁著正月,事務不忙,某便在此舉辦一場連歌會。」
「原來如此。」
這麼一說,佐久間信盛好像有點印象,過年的時候千秋忠光也派人來邀請過織田信長,不過織田信長沒什麼文化素養,他自幼便不耐煩讀書,和歌、連歌、典籍之類的東西幾乎是一竅不通,最多就會跳個敦盛舞,喊兩句人間五十年,便沒有答應過來,當然也是他不喜歡這種場合。
因為佐久間信盛提前打了招呼,千秋忠光早就知道松平元康一行人要來,也給他們也留了位置。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聽了這話,松平元康面露難色。
他自幼在駿河為人質,今川家的風雅他是見過的,但見過不等於會,看別人學習不代表自己也學的下去。
作為東海道首屈一指的文化人,今川義元在連歌、蹴鞠、茶道等方面無一不會,無一不精。可松平元康在駿府館是什麼身份?要是他什麼都學,什麼都會,估計早就被當作心腹大患一刀砍了,根本活不到現在。
而此刻圍在身邊的家臣,石川數正、鳥居元患、本多患勝等人也同樣迷茫。
讓他們坐在茶室里,開連歌會,實在是有點強人所難。幾人裡面唯一算是文化人的就只有石川數正了,可是他的本事大都在外交、內政方面,對吟詩作對一竅不通。
只有藤川三郎沒有面露難色,但想到他是農人出身,估計也只有焚書坑儒的文化水平,肯定指望不上。
松平元康本想拒絕,不料織田信清卻非拉著他去,實在推辭不過。
「那好吧!既然信清殿和大宮司邀請,鄙人倒是必須要去了。」
織田信清邀請松平元康的原因也很簡單。
今年他的日子也不好過,想著能不能和松平元康搭上點關係。
雖然他名義上仍然是織田信長的盟友,犬山城的城主,但是在織田信長統一尾張的過程中,他的生存空間被嚴重擠壓,如今只剩下了犬山周圍的知行地。
犬山城位於尾張西北部木曾川畔,地理位置重要,領內土地肥沃,按理說經濟基礎不算差,但是在織田信長統一尾張後,經濟重心逐漸朝著津島港偏移。
熱田神宮和津島港已經成為了織田信長的錢袋子。
今日他受邀參加茶會,也有拉攏千秋忠光的意思,看看有沒有可能讓熱田神宮站在自己這邊。
不過就目前看來,希望不大。
再加上他與織田信長的關係惡化,很難從織田家中樞獲得任何額外的資源支持,只能依靠犬山一地的產出維持家臣團和軍備。
犬山城北邊是齋藤家的美濃國,南邊和東邊是織田信長的直轄區,織田信清夾在兩者之間,稍有不慎便腹背受敵。
恰好過來參加和歌會,除了辦正事外,聽聞松平元康要過來與織田信長結盟,他正好探個虛實,看看這個同盟是否牢固,有沒有自己第三者插足的可能。
一旦織田信長和松平元康的盟約成立,安知不會對他下手?自己的這個親戚可是個心狠手辣之輩!
「不知道這次的和歌會都有哪些人參加?」松平元康問道。
「信長公派了丹羽長秀大人出席,馬場氏、橫江氏等本地豪族也都到齊了,津島的豪商也來了幾位。」
丹羽長秀?
聽到這個名字,藤川三郎來了興趣。這可是一位文武雙全的能臣,因作戰勇猛被稱為「鬼五郎左」;又因擅長內政、治理有方,被贊為「米五郎左」,後來成為了「織田四天王」之一。
眾人在千秋忠光的引領下,穿過迴廊,脫了鞋走入偏殿茶室。
還是正月,廊下還積著薄薄的雪。木地板被寒氣浸得冰涼,腳心踩上去,涼意直往藤川三郎的
骨頭縫裡鑽。
「日本人真不怕凍!」
本多忠勝被留在了茶室外。他此時還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武士,腰間插著太刀,雙手抱胸站在廊下,目光警惕地掃著院中幾個織田家的足輕。沒有闖出名氣的平八郎,連進茶室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在外面喝西北風。
他倒也坦然,沒有任何抱怨,對藤川三郎說:「老大,裡面就交給你了」。
有藤川三郎在,就算有歹徒行刺,想來也不會有事。
此番得以入內的,便只有松平元康、石川數正、鳥居元忠與藤川三郎四人。
藤川三郎自然是最後一個入內的,他的草鞋的繫繩打了死結,蹲在那裡半天解不開,這時候,一個10多歲的小姓立刻過來幫他把鞋脫下,鞋尖朝外,整整齊齊地擺在木階之下。
「多謝。」
藤川三郎道了聲謝,便走入室內。
那小姓聽了,十分驚訝,他在熱田神宮幹了半年多的活兒,這還是第一次有武士老爺對自己道謝,不由得多看了藤川三郎幾眼。
「松平大人,鄙人久候多時了。」
剛進入茶室,丹羽長秀就迎了上來,他今年26歲,面帶笑意,目光卻在松平元康身上迅速掃了一遍,仿佛在掂量這位遠道而來的年輕人究竟有幾分斤兩。
松平元康連忙躬身還禮,姿態放得很低。
「丹羽大人太客氣了,今日能借大宮司的寶地,與村井大人見上一面,已是鄙人的榮幸。」
眾人依次落座,藤川三郎坐在最後,靠著門口,還是很冷,因為個子很高,倒是引起不少注意。
「連歌會馬上就開始了,松平大人準備好了嗎?」
「在下也是第一次參加,不知道應該注意些什麼?」松平元康放低姿態,他確實不太會「吟詩作對」。
雖然尾張也算不得什麼高檔所在,但是比起三河來,還是要強上不少。
丹羽長秀看出了松平元康的拘謹,也知道這群三河武士或許還真的啥也不會,於是以一名老者的姿態,勉勵到:「莫要緊張,權當是交流切磋了。」
丹羽長秀又掃視了幾人一眼,發下他們中的大部分都像松平元康那樣惴惴不安,只有一個人還算鎮定,雖然故意低著頭,一雙眼睛卻在不斷掃視。
「不知這位是?」
「此乃藤川三郎。」
「原來是小張飛啊!藤川君的勇武鄙人也是早有耳聞,今日一見果然不凡。」
此話一出,佐久間信盛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藤川三郎也有賣弄文采的意思,說道:「丹羽大人謬讚,在下愧不敢當。張翼德乃萬人敵,在下何敢望其項背。此番隨主公前來,能得見丹羽大人一面,便已是三生有幸。他日若有機緣,還望大人多多提點。」
「噢?」
丹羽長秀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三河武士不都是一群鄉下土包子嗎?還有如此能言善辯的?
此話一出,周圍嘈雜的聊天聲也逐漸消失,眾人都把目光放在了藤川三郎身上,尾張雖然比三河繁華富裕些,但說到底還是個鄉下地方,有談吐的人才實在不多,能來參加和歌會的大都是這個時代的知識分子,只要你有學識,他們還真服你。
丹羽長秀也收起了輕視的心思,他倒要看看這個藤川三郎到底是什麼成分。
佐久間信盛卻先不樂意了,當著他的面夸藤川三郎勇猛,不是在打他佐久間家的臉嗎:「丹羽大人,和歌會也該開始了吧?」
「當然!當然!」
千秋忠光拍了拍手,示意眾人安靜下來。茶室中的竊竊私語漸漸平息。
「諸位,今日正月吉日,承蒙信長公恩澤,得以在這新修的茶室中共聚一堂。某不才,便先發一句,為諸位拋磚引玉。」
他略一沉吟,望向窗外庭院中尚未融盡的殘雪,緩緩吟道:「神苑之中,踏著殘雪初詣參拜。」
隨著千秋忠光說了第一句,庭院中,那個剛才給自己脫鞋的小姓開始動筆記錄,應該是要把今
日的和歌都撰寫下來。
因為藤川三郎坐在門口,能把外面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
「這小姓還會寫字?不一般吶!」
「和歌會這就開始了?」藤川三郎有些好奇。
他本以為和歌會應該是文人雅十齊聚一堂,吟詠酬唱之間盡顯風雅。就算尾張是個鄉下地方,沒有京都公家那般繁複的禮節,至少也該是清茶一盞、墨香滿室。
可眼前這場面,和他想像中差了不是一星半點。
感覺所謂的「和歌會」更像是借了神宮的名頭,把本地幾個有頭有臉的人湊到一起喝頓酒。
這也太簡陋了。
藤三郎心裡默默嘆了口氣。難怪織田信長推脫不來,倒不全是沒文化。就這水平,確實不值得他親自跑一趟。
按照規矩,第二句應由在場地位最高或最受尊重的人來接。眾人的目光自然落到了丹羽長秀身上。他也不推辭,微微一笑,略加思索後接道:「松枝翠綠,正待春來到。」
丹羽長秀接得平穩得體。松是熱田神宮的社木,春是正月里最應景的祈願,既不搶主人的風頭,又暗含了織田家對神宮的感念之意。
織田信清放下茶碗,開口道:「津島之船,正等風起出港。」
「鐘聲悠遠,霜夜已破曉。」
「寒梅一枝,是忘卻寒冷的音信。」
藤川三郎坐在門邊,一邊聽一邊搖頭,和歌這東西他還真沒什麼涉獵,只能勉強從日本語中,聽出些音調起伏來。
不過他也能從中看出些簡單的門道。
這倒是也不難,日本的和歌本就是效仿中國的樂府詩,後來大概是南北朝前後隨著禪宗傳入日本,和歌才開始蓬勃發展,逐漸形成多個流派。
藤川三郎能看出些東西也很正常。
和歌的進度很快。
到了松平元康,傻笑不語。
到了石川數正,擺了擺手。
到了鳥居元忠,低頭沉默。
三河武士的臉面,在這一刻算是丟了個乾淨,最後只剩下了藤川三郎。
藤川三郎跪坐在門邊,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了過來。
藤川三郎撓了撓頭,說和歌,他是真不會。日語倒是日常對話沒問題,但要用五七五七七的格律當場吟詠,他暫時還不知道韻腳,不過自己也有另外的本事。
「在下出身山野,於和歌一道確是門外漢,不敢在諸位面前獻醜。只是方才聽大宮司吟神苑殘雪」,又聽村井大人接松枝待春」,在下倒是想作一首漢詩,不知可否以漢詩代和歌,為諸位助興?」
茶室中安靜了一瞬。
千秋忠光與丹羽長秀交換了一個眼神。連歌會上吟漢詩,雖說不合規矩,但方才丹羽長秀已經見識過這個三河武士的談吐,心中存了幾分好奇,便率先點了點頭:「藤川君既有此雅興,不妨吟來。」
藤川三郎微微躬身致謝,然後緩緩站起身來。
他走到茶室中央的空處,望了一眼窗外庭院中尚未融盡的殘雪。正月的陽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一片清冷的光。
「晨起開門雪滿山,」
「雪晴雲淡日光寒。」
「檐流未滴梅花凍,」
「一種清孤不等閒。」
四句落地,茶室中靜得只剩火缽中炭火的噼啪聲。
眾人都被震驚了。
那個屋外記錄的小姓吸了口差點流下來的大鼻涕,然後下意識地咽了下去。
在這個時代,漢詩與和歌是文人武十的兩大文學修養門類。漢詩地位崇高,被視為正式場合的「正統文學」,主要用於外交文書、禪院題詠和武士之間的酬唱。而和歌則是日本本土的抒情傳統,雖然也受重視,但在正式外交場合的分量不如漢詩。
像丹羽長秀、千秋忠光這樣有學養的人,大多會吟幾句漢詩,不過戰國武將的漢詩水平參差不齊,很多人只會背幾句《白氏文集》里的名句應景,因為白居易的詩詞最簡單。
丹羽長秀將詩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越品越覺得此詩不簡單。和歌講究的是剎那的情趣、自然的感觸,而漢詩講究的是格律、用典、意境的鋪陳。
屋內陷入了一種迷之寂靜。
藤川三郎長出口氣,看來這首鄭板橋的詩還真把他們震住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