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倒著下的流星雨
蘇棠看著厲北錚。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很奇怪的特質,他越是做狠絕的事情,就越是平靜。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心狠手辣,天賦異稟。
蘇棠在心裡默默地給厲北錚貼了個標籤,但並不覺得這是壞事,畢竟她也不是什麼聖母:「我覺得不夠。」
蘇棠摘了個草莖叼在嘴裡,說道,「厲南海那種人就是老狐狸成精了。光是一個廢物兒子,還不至於讓他昏了頭。」
「有可能。」
「那就得再加點料。」蘇棠把草莖從嘴裡扯出來,在手心裡一下一下地折,折成一小段一小段的,然後撒在地上。
厲北錚轉頭看她:「比如?」
蘇棠拍了拍手裡的草屑,踱了兩步忽然停下,轉過身來看著厲北錚,目光里閃著算計:「你說,如果厲行旭是廢物中的極品呢?」
厲北錚的眼皮微微一跳,「做成人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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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恐怖的。」蘇棠擺了擺手,「咱們給他換上一身女人的衣裳,臉上再給他畫兩坨胭脂,把他掛在山門口那棵最高的樹上。」
她說著,自己都覺得這個畫面太過精彩,忍不住笑了起來:「你想啊,山下的西戎大營一抬頭,就看見厲家大少爺穿著一身紅裙子,掛在樹上迎風招展,那畫面多提神。」
厲北錚愣愣地看著他。
蘇棠以為他被自己的計劃震驚了,正要開口解釋自己其實是在開玩笑,卻聽見他說道:「把紅裙子換成白的。」
蘇棠不明白,換顏色的點在哪裡。
「白色在綠色的背景下最顯眼,隔得再遠也能一眼看見。」厲北錚說道,「而且白色像喪服,算我們送了他一程。」
蘇棠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慢慢地豎起一根大拇指:「……你狠。」
「彼此彼此。」厲北錚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去找魏姨借套白裙子!」蘇棠轉身便走,自言自語地嘀咕,「厲南海啊厲南海,我倒要看看,你看見你兒子穿著喪服掛在樹上的時候,還能不能忍得住不點火。」
第二天黃昏,厲行旭被從死牢里拖出來,打扮一番後去樹上「盪鞦韆」。
山下,西戎大營里,最先發現樹上異狀的是一個解手的斥候。
那小子提著褲子從營帳後面走出來,打了個哈欠,揉著眼睛往黑山方向隨意一瞟,哈欠打了一半卡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之後,褲子也顧不上系了,跌跌撞撞地就往中軍帳跑。
「報!黑山那邊樹上掛了個……人!」
消息一層層報上去,先是校尉,然後是副將,最後是呼延烈本人。
呼延烈披著外衣走出帥帳,他接過親兵遞來的千里鏡,對準了黑山山門口那棵最高的松樹。
千里鏡的鏡頭裡,一棵松樹,一根繩索,一個人在風中晃晃悠悠地轉著圈,像一面迎風招展的喪幡。
那人的臉被塗了兩團誇張的胭脂,紅得扎眼。
呼延烈把千里鏡放了下來,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一個賭徒在牌桌上等了一整夜,終於等到對手打出那張他想要的牌。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厲南海。
厲南海也看見了,他沒有用千里鏡,但他的眼力很好。
好到他一眼就認出了那是他兒子。
厲南海站在原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張被凍住的面具。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裡一根一根地攥緊掐進肉里。
「大首領。」他開口道,「請即刻放火燒山。」
呼延烈看了他一眼,不急不慢地整了整衣領:「現在?」
「是。現在。」
「厲家主,」呼延烈勸道,「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但我不能為了你一己私仇,就下令放火燒山。打仗是要算帳的,火箭、火油、糧草、兵力調度,哪一樣不要錢?我這一把火放出去,萬一燒不出個結果來,我怎麼跟部族交代?」
厲南海猛地抬起頭。
他的眼眶泛紅,眼底布滿血絲,像一頭被逼到角落裡的困獸。
他看著呼延烈,呼延烈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一個是燃燒的炭,一個是平靜的水。
片刻之後,厲南海垂下頭,聲音從齒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損失的輜重,我出錢買。火箭、火油、糧草,所有損耗,都由我承擔。只求大首領即刻出兵。」
呼延烈權衡了一下,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裝作為難地說道,「厲家主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再不同意,就顯得不近人情了。好吧。」
厲南海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轉身大步走向自己的營帳。
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離什麼。
他不知道自己在逃離什麼,是呼延烈那雙嘲諷的眼睛,還是那件白裙子在風裡飄蕩的樣子。
他只知道,他必須把那座山燒了。
不管代價是什麼。
呼延烈站在原地,看著厲南海遠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慢慢放大。
親兵跟在他身後,低聲問道:「大首領,咱們真的現在就打?」
「打。」呼延烈說道,「有人出錢出力幫咱們打仗,為什麼不打?」
親兵撓了撓頭,沒太聽懂,但也不敢多問,應了聲「是」就退了出去。
火光亮起來的那一刻,蘇棠就知道,厲南海上鉤了。
數百支火箭拖著明黃色的尾焰,從西戎大營的方向升起,划過漸暗的天幕,像一場倒著下的流星雨,紛紛扎進黑山前沿的密林中。
草木遇火即燃,火苗躥起來的速度比預料中更快,噼噼啪啪的爆裂聲連成一片,像過年時放的鞭炮,只不過現在這鞭炮是想嘣了一座山。
蘇棠看著那片迅速蔓延的火海,她的眼睛微微眯起,估算著風向和火勢的速度。
厲北錚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他的目光越過那片火海,落在更遠處的西戎大營里。
那裡,厲南海正站在高台上,親自指揮火箭的發射。
隔得太遠,看不清表情,但從他揮手的幅度和頻率來看,他應該是很激動。
「他急了。」蘇棠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滿意,「急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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