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這筆帳很難算清
「做什麼？」蘇棠放下碗，擦了擦嘴，「把他們抓起來審一審？還是直接趕下山去？」
「至少也該敲打敲打他們吧？」
「敲打是要敲打的，但不是現在。」蘇棠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明天我先找柳聲談談。」
「那吳向東呢？」
「一個一個來。」
第二天上午，蘇棠在溫泉山莊的工地上找到了柳聲。
柳聲正在指揮工人砌牆，看到她走過來，明顯慌了一下，手裡的瓦刀差點掉在地上。
「先生，您找我？」
「嗯，隨便聊聊。」蘇棠走到一旁的石頭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空位，「坐。」
柳聲猶豫了一下，挨著半邊石頭坐了，屁股只沾了一點邊，隨時準備站起來的樣子。
蘇棠沒有急著說話，而是看著工人們在那邊忙碌。
溫泉山莊的地基已經打好了，牆體正在一寸寸地往上長。雖然還只是一個雛形，但已經能看出幾分模樣了。
「你覺得這個山莊，明年開春能完工嗎？」蘇棠突然問。
柳聲愣了一下，然後認真地算了算：「如果天氣不搗亂，材料供應得上，應該沒問題。最遲三月中旬，主體就能全部完工。內部的池子和管道可能要再花一個月，但四月份肯定能開業。」
「四月好啊。」蘇棠笑了笑，「春暖花開，正好泡溫泉。」
柳聲點了點頭，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沉默了一會兒，蘇棠又說：「柳管事，你在柳家做了多少年？」
柳聲的心猛地一沉。來了。
「……生下來就……。」他低聲回答。
「對呀，你是家生子。」蘇棠意料之中，「柳家對你有恩？」
「談不上恩，」柳聲苦笑，「但我父母也在柳家做工，一家老小的生計都靠著柳家。沒有柳家，我可能早就餓死了。」
「所以你欠柳家的。」
柳聲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說欠吧，他確實欠，可說不欠吧，這些年他在柳家兢兢業業，也沒少出力。
這筆帳，本來就很難算清。
蘇棠說道：「柳管事，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柳聲抬起頭，看著她，認真地說：「先生是個明白人。做事有章法，待人也有分寸。這段時間，雖然挺辛苦，但心裡踏實。」
「那就好。」蘇棠說道，「我知道你為難。柳家對你有恩，他們的命令你不能不聽。但你現在簽了我的契約，拿了我的工錢，我也不想你為難。」
她轉過身，看著柳聲的眼睛：「我不逼你表態。但你記住一件事，開春之後，誰能留在黑山，誰得回去，我說了算。」
柳聲的心猛地一震。
他聽懂了蘇棠的意思。這是一個承諾。只要他選擇留下，蘇棠就會保他。但如果他選擇了柳家，那他也就別想再回來了。
蘇棠說完，轉身就走了。
柳聲坐在石頭上，久久沒有動彈。
當天晚上，柳聲又失眠了。
他躺在木板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柳家還有父母，你不聽話他們會倒霉。另一個說：先生對你也不差，而且她做的事是對的。你在柳家做狗。可在黑山，你是溫泉山莊的總設計師，你的圖紙會被建成真正的房子，會有成千上萬的人來這裡泡溫泉、住客棧、看風景。
哪一個更有意義？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第二天一早，柳聲頂著比前一天更重的黑眼圈，來到了蘇棠的屋子門口。
蘇棠正在院子裡洗臉，看到他這副模樣，一點也不驚訝。
「想了一夜？」
「想了一夜。」柳聲從懷裡掏出他重寫還原的柳家給他的密信，遞了過去，「這是柳家給我的信。我……我把它交給您。」
蘇棠接過信，看都沒看，直接扔進了旁邊的火盆里。
火苗舔上信紙，眨眼間便化為灰燼。
柳聲瞪大了眼睛。
「先生，您不看一眼？」
「有什麼好看的？」蘇棠把手巾擰乾，掛在架子上，「無非就是那些話。我看不看都一樣。」
她轉過身，看著柳聲：「我只在乎你以後怎麼做，你父母那裡你放心，你越有實力，他們就會越安全。」
柳聲站在那裡，看著火盆里最後一縷青煙散去，突然覺得心裡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先生，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蘇棠從院子裡出來的時候，看到厲北錚站在門口，也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
又是一身雪，這傢伙最近總是往深林子跑，神出鬼沒的。
「你幹什麼去了？」蘇棠問。
厲北錚顧左右而言他：「你不怕他反水？」
蘇棠知道這是不想說，笑了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要反，我也攔不住。但我覺得他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是個聰明人。」蘇棠邁步往前走，晨光打在她臉上，映出一層淡淡的光暈，「聰明人知道，跟著一個值得跟的人，比守著一份虛假的恩情更重要。」
厲北錚笑著贊同，跟在她身後，一起往工地走去。
晨霧漸漸散去，黑山露出了它本來的面貌，蒼茫、堅硬，但也生機勃勃。
遠處的磚窯冒著煙，採礦組的人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勞作，溫泉山莊的工地上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蘇棠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她又去吳向東那裡轉了一圈，沒提信的事，只將吳聘婷給她的玉佩晃了晃。
吳向東的父親是吳家的管事，但再大也大不過吳聘婷。
吳向東是個拎得清的，蘇棠對他反而沒有那麼擔心。
而且這些原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
溫泉山莊的主體結構封頂那天，整個黑山都像過節一樣。
厲大辛特意宰了十頭豬，讓伙房燉了一大鍋肉，犒勞所有參與施工的人。
礦奴們端著碗，蹲在工地上大口吃肉大口喝湯，臉上洋溢著難得的笑容。
三狗子端著碗到處敬酒，喝到第三碗就開始說胡話，被老兄弟們抬回了工棚。
蘇棠也高興，但她沒有加入狂歡的人群，而是獨自沿著山谷往上走，想找個清靜的地方看看整個山莊的全貌。
山谷里的風帶著泥土和青苔的氣息，腳下是新踩出來的小路，路兩旁是還沒來得及清理的碎石和雜草。
蘇棠踩著碎石往上走，走到半山腰一處突出的岩石上，坐下來，俯瞰下方初具規模的溫泉山莊。
從高處看，山莊的格局比她想像中的還要好。
依山而建的院落錯落有致，大大小小的湯池順著地勢分布，像一串散落的珠子。
雖然現在還只是毛坯，牆體裸露著磚石的底色，屋頂也沒有蓋上瓦片，但骨架已經立起來了，剩下的就是填肉和穿衣。
蘇棠心裡湧起一股滿足感。
這種感覺，比當初想在黑山站穩腳跟還要強烈。
這是她搶來後，一磚一瓦親手建起來的。
她正沉浸在這種滿足感里，突然感覺到一股異樣。
那種感覺很微妙，像是有一陣極低頻率的嗡鳴從腳下傳來，穿過岩石直達她的身體深處。
蘇棠猛地站了起來。
她閉上眼睛，集中精神，試圖捕捉那股力量的來源。
那股力量穿過山體，指向東南方向。那個方向，是黑山山脈延伸出去的深處，是人跡罕至的原始山林。
蘇棠睜開眼，望向東南方。
那邊的山勢更高更陡，峰頂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積雪，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光芒。
那裡面有東西。
蘇棠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的地脈異能告訴她，那東西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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