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為什麼替我擋
厲大辛說他是逃荒到這裡的孤兒,沒人知道他姓什麼,只知道他排行老三,從小就被叫作三狗子。
他在萬奴營幹了三年,沒吃過一頓飽飯,卻始終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被磨去所有的光亮。
此刻,這個少年正站在蘇棠面前,額頭上豁開一道口子,鮮血糊了半邊臉,卻還在沖她笑。
蘇棠伸手扶住他,對身後的厲北錚道:「幫我按住他。」
厲北錚依言按住三狗子的肩膀。
蘇棠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帕子,又取出隨身攜帶的金瘡藥,仔細地給他清理傷口、上藥、包紮。
她的動作快速但不算輕柔,三狗子疼得齜牙咧嘴,卻硬是忍著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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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替我擋?」蘇棠一邊包紮一邊問。
三狗子憨憨地笑了笑,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我認得你,雖然你現在是男裝。那天你救了我,我就想著,以後誰欺負你,我跟誰拼命。」
蘇棠聽完,想到那天在礦洞裡她給老礦工包紮,這少年一直在旁邊盯著,認出自己並不奇怪,畢竟她只是把臉塗黃了。
蘇棠若無其事地繼續包紮。她也沒有說什麼「你不用這樣」之類的話。
在這地方,善意是最珍貴也最脆弱的東西,她不想辜負一個少年最純粹的回報之心。
包紮完畢,蘇棠拍了拍三狗子的肩膀,這才轉過身,面對那群已經停下打鬥,正不知所措地看著她的礦奴們。
「打夠了?」她的聲音帶著冷意,「誰來告訴我,為什麼打?」
礦奴們面面相覷,沒人敢開口。
蘇棠的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一個年紀稍長的礦奴身上。那人臉上有一道新鮮的抓痕,袖子也撕破了一半,顯然也是參與者之一。
「你說。」
那礦奴猶豫了一下,終於咬了咬牙,開口道:「先生,不是我們要鬧事……是實在活不下去了!」
他指著對面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憤怒地說道:「昨晚趙駝子偷了廚房半袋子麵粉,被管事抓住了。按規矩,一人犯錯,全棚連坐,我們整個棚子十二個人,今天一早每人被扣了三天的口糧!我們餓著肚子幹了一上午的活,回來連口熱水都沒有,趙駝子還笑話我們……這口氣,誰能咽得下去!」
他話音落下,周圍響起一片附和聲。
「就是!憑什麼一個人犯錯,一棚人都跟著倒霉?」
「趙駝子偷東西,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蘇棠靜靜地聽著。她的目光從一張張憤怒、委屈、麻木的臉上掃過,心中漸漸有了計較。
「厲大辛。」她喚了一聲。
厲大辛從人群中擠出來,恭恭敬敬地應道:「先生有何吩咐?」
「這些人,你都認識嗎?」
厲大辛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些礦奴,有些尷尬地搖了搖頭:「我只認得管事和幾個老資歷的工頭,底下的礦奴……人數太多了,實在認不全。」
蘇棠並不意外。
厲大辛雖然是萬奴營的實際管理者,但他管的是調度,跟底層的礦奴接觸並不多。
真正了解這些礦奴情況的,反而是那些和他們同吃同住的工頭。
而那些人,恰恰是她目前最信不過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三狗子。少年頭上的紗布還在滲血,但他站得筆直,目光清澈。
「三狗子,」蘇棠問他,「你在這個礦上幾年了?」
「三年了,先生。」
「礦上的人,你認識多少?」
三狗子想了想,老老實實地答道:「大部分都認識。叫得上名字的,少說也有兩百來個。」
蘇棠很滿意:「那你跟我說說,礦上現在是什麼情況。」
三狗子撓了撓頭,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來。他說的沒什麼條理,東一句西一句的,但蘇棠聽得格外認真。
從他的話里,她拼湊出了萬奴營的真實面貌。
一萬多個礦奴,分住在二百個大棚里。
每個大棚有一個工頭,這些工頭大多是厲南海時期留下來的老人,平日裡作威作福,剋扣口糧、私吞工錢是常有的事。
礦奴們敢怒不敢言,因為所有身契都在厲家手裡,逃跑被抓回來就是活活打死。
連坐制更是壓在所有人頭上的一座大山,一個人犯錯,全棚連坐,輕則扣口糧,重則鞭刑,以至於有時候明明是工頭故意找茬,礦奴們也只能忍氣吞聲。
「先生,」三狗子壓低聲音說,「其實趙駝子是冤枉的。那半袋子麵粉,是王工頭自己拿走的,嫁禍給趙駝子,就是為了找個由頭扣我們棚的口糧。」
蘇棠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哪個王工頭?」
「就是採礦二組的王富貴。」三狗子指了指遠處一個正縮頭縮腦往這邊張望的胖子,「就是他。」
蘇棠沒有回頭去看那個王富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把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裡。
她對厲大辛道:「傳令下去,今天下午申時,全營所有人到空地集合。我有話要說。」
厲大辛愣了一下:「先生,您要……」
「宣布新規矩。」蘇棠說道,「這萬奴營,該變一變了。」
申時,空地。
一萬多名礦奴全部到齊。
他們不知道這位新來的帳房先生要做什麼,但上午那場鬥毆和隨後發生的事情,已經在營地里傳遍了。
據說帳房先生不但沒有懲罰打架的人,反而親自給那個替她擋石頭的三狗子包紮了傷口。
她還問了三狗子許多問題,問完之後臉色很不好看。
種種傳言讓礦奴們心中既有期待又有不安。
他們隱隱覺得,這個看起來黃臉吧唧的帳房先生,或許真的能給這座死氣沉沉的礦山帶來一些改變。
蘇棠站在高台上,厲北錚站在她身側半步之後。
三狗子頭上包著紗布,站在台下的最前排。
「我今天叫大家來,有幾件事要宣布。」蘇棠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廢話,「從今天起,廢除連坐制。」
台下瞬間炸開了鍋。
「以前一個人犯錯,全棚連坐,這種規矩,從現在起沒有了。」蘇棠的聲音清晰地壓過所有的嘈雜,「誰犯了錯,誰自己擔著,不牽連旁人。該罰的罰,該打的打,但只罰犯錯的人本人。」
礦奴們面面相覷,一個膽子大些的年輕人忍不住喊道:「先生,你說的是真的?以後不會再因為別人的錯扣我們的口糧了?」
「我說到做到。」蘇棠看著他,一字一字地回答,「但如果有人覺得沒了連坐就可以為所欲為,那他也想錯了。我眼裡揉不得沙子,誰要是犯了錯,我照樣饒不了他。只不過,我只找他一個人算帳,不牽連他的棚友。」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而且之前說的計件工資,從每月發改為每十天結算一次,當場發錢,絕不拖欠。」
台下的騷動更大了。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掰著手指頭算自己能掙多少錢,他們當中許多人,已經好幾年沒見過現錢了。
蘇棠提高了聲音,「公布一項人事任命。」
她拿出一張紙,展開,念道:「三狗子,即日起任採礦組總工頭,管轄採礦組的所有事務。」
三狗子怔住了,呆呆地看著台上的蘇棠,半天沒反應過來。
「三狗子,」蘇棠看著他,語氣認真,「你敢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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