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頭一回見到這等貨色
「萬奴營？」
蘇棠靠在洞壁上，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
厲北錚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看著火星濺起又落下，才緩緩開口。
「黑山這片地界，明面上是朝廷的流放地，實際上是四大家族的私產。厲家為首，其次是柳家、吳家、宋家。四家瓜分了黑山所有的資源，山裡的礦、林里的木、河裡的沙，沒有他們點頭，誰也動不了。」
蘇棠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你說的那個流放所，十年前確實存在。那時候朝廷發配過來的犯人，到了那裡登記造冊，分配勞役，三年五年刑滿，就能拿到赦書離開。」厲北錚的語氣有些微冷，「但後來厲家接手了，把流放所改成了萬奴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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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奴營……」蘇棠咀嚼著這三個字，心裡已經大致猜到了答案。
「流放犯、戰俘、欠債還不起的、得罪了權貴的、被拐賣來的……」厲北錚一個一個數過去，「這些年被送到黑山的人，沒有一個能活著離開。他們被關在萬奴營里，替厲家賣命，直到累死、餓死、病死，然後被扔進山溝里餵狼。」
蘇棠沉默了一會兒，問：「就沒有人逃過？」
「逃？」厲北錚抬起眼，火光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跳動，「黑山方圓幾百里，全是原始密林。就算逃出了萬奴營，也走不出這片山。更何況，厲家養了幾十條獵犬，專門用來追捕逃奴。被抓回來的，當著所有人的面活活打死，掛在營門口示眾，直到爛成白骨才取下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依然很平靜，像是在講述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但蘇棠注意到，他握著樹枝的手指微微收緊。
蘇棠沒有追問他是怎麼知道這些細節的。
他的姓氏就是答案。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纏著布條的左腿。傷口已經不疼了，厲北錚的草藥很有效，但她現在的身體狀況依然很差。原主本就虧空的身體，加上蛇毒的侵蝕，能活著已經是萬幸。
但她不能停在這裡。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山洞外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山林上。黑黢黢的樹影在夜風中搖晃，像無數隻張牙舞爪的怪物。
她的腦海里浮現出原主的記憶，那些被欺凌的畫面，那個在寒冬臘月里被罰跪在雪地里的瘦弱身影。
她答應了原主，要替她報仇。
而要報仇，她必須先拿回自己的身契。沒有身份，她連踏入京城城門的資格都沒有。
「我要去萬奴營。」
「我知道那裡是龍潭虎穴，但我必須去。」蘇棠的聲音堅定，「我的身契、罪籍在那裡。不拿回這些東西，我這輩子就只能做一個見不得光的逃犯。」
厲北錚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話。
第二天一早，蘇棠就出發了。
厲北錚給她指了路，臨行前，那個叫厲北辰的少年站在洞口，冷冷地看著她。
蘇棠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你欠我妹妹的藥。」
蘇棠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
少年站在晨光里，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執拗卻清晰可見。
「我記得。」蘇棠道，「我會還的。」
少年沒有再說話，轉身走進了山洞。
蘇棠沿著厲北錚指引的方向，走了大約一個多時辰，終於看到了萬奴營的影子。
那是一座建在山坳里的巨大營地，四周豎著高高的木柵欄，頂端削尖了，像一排排猙獰的獠牙。
營門口設有哨塔，上面站著兩個持刀的守衛，正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
營地里冒出一股股黑煙，混雜著刺鼻的氣味，順著風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蘇棠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朝著營門走去。
「站住！什麼人？」
離營門還有十幾步遠，哨塔上的守衛就發現了她，厲聲喝問。
蘇棠抬起頭，露出一個怯生生的表情：「我是……我是被發配來的流放犯，前來報到。」
兩個守衛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從哨塔上跳下來，走到蘇棠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這一打量，那守衛的眼睛就直了。
蘇棠這張臉，實在是太惹眼了。
她的五官生得極好，不是那種溫婉柔和的美麗，而是一種極具攻擊性的妖冶。
眉梢眼角自帶三分風情，偏偏神情又帶著幾分冷淡，像是一朵開在懸崖邊上的罌粟花，美得驚心動魄，卻又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那守衛咽了口唾沫，半晌才回過神來，回頭衝著營地里喊道：「辛爺！來新貨了！是個女的！」
不一會兒，一個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從營地里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綢緞衣裳，但因為太胖，扣子都快繃不住了，露出底下油膩膩的肚皮。臉上堆著一層橫肉，小眼睛眯成一條縫，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看起來既滑稽又可憎。
他手裡拿著一把蒲扇，一邊走一邊扇著風，嘴裡還在抱怨：「吵什麼吵？老子正在睡午覺呢……什麼新貨？能有什麼好貨？上次送來的那幾個歪瓜裂棗，老子看了就想吐……」
話音未落，他看到了蘇棠。
蒲扇停住了。
厲大辛的小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像是看到了什麼稀世珍寶，上上下下地把蘇棠打量了好幾遍，目光在她臉上和身上來回逡巡，像一條黏膩的舌頭。
「嘖嘖嘖……」他繞著蘇棠轉了兩圈，嘴裡發出讚嘆的聲音，「老子在這黑山待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到這等貨色……」
他湊近了一些，眯著眼端詳蘇棠的面容，查看了她的流放文書，忽然咦了一聲：「居然……蘇家的人？」
蘇棠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低垂著眉眼，做出一副惶恐的樣子。
厲大辛摸著下巴上的山羊鬍，自言自語道：「蘇家那等門第，怎麼會把閨女發配到這鬼地方來？嘖嘖，也不知道是犯了什麼事……」
他繞著蘇棠又轉了一圈，目光越發淫邪，最後停在她纖細的腰肢上，嘿嘿笑了兩聲。
「也罷，不管你是哪家的，到了這萬奴營，就是我厲大辛的人了。」他伸手想要去摸蘇棠的臉，蘇棠微微側頭避開了，他便也不惱，收回手，笑道，「還是個烈性的，好，好，老子喜歡。」
他招了招手，叫來一個手下：「帶她去我屋裡，先把屋子打掃乾淨。晚上再給她安排活計。」
那手下應了一聲，領著蘇棠往營地里走。
蘇棠低著頭跟在那人身後，餘光卻在飛快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
一走進營地，那股刺鼻的氣味就更濃了。
她看到了一幅人間地獄的景象。
營地中央是一片巨大的空地，數千個衣衫襤褸的人正在那裡勞作。
他們大多瘦骨嶙峋，臉色蠟黃，眼神空洞，像是行屍走肉一般。
有的人在搬運石塊，有的人在挖掘泥土，有的人在推著沉重的石碾，每個人的身上都布滿了傷痕，有的還在流著膿血。
空地的一角，堆著幾具屍體，用草蓆隨便裹著，蒼蠅在上面嗡嗡地盤旋。
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老人倒在路邊，已經奄奄一息，旁邊的監工卻視若無睹，甚至還踢了他一腳，罵了一句「別擋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