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們搶不過我的
蘇棠抬起頭。
逆著光,她看到了一張少年的臉。
大約八九歲的年紀,眉眼生得極好,白白淨淨的,像年畫上的童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但漿洗得乾乾淨淨,在這髒兮兮的山林里顯得格格不入。
如果忽略他此刻的表情的話。
那張漂亮的小臉上沒有任何屬於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種冷冰冰的審視,像一頭小狼在打量自己的獵物。
他的手裡攥著那叢草藥,攥得緊緊的,完全沒有要還給蘇棠的意思。
「還給我。」蘇棠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少年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少年身後傳來。
「北辰,你在做什麼?」
那聲音很好聽,像山澗里的流水,清冽而沉穩,帶著一種不屬於這片蠻荒之地的從容。
一個人從樹林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蘇棠的視線已經模糊了,但她還是看清了那個人。
一身洗得泛白的青衫,料子粗糙,款式簡單,但穿在他身上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清逸出塵。長發鬆松地束在腦後,有幾縷散落在肩頭,襯得那張臉越發清俊。
不是那種濃墨重彩的英俊,而是像一幅水墨畫,疏疏朗朗的幾筆,卻恰到好處。眉骨很高,眉峰如遠山,眼睛是淺淺的琥珀色,在昏暗的林間光影里,像是一汪沉靜的深潭。
他站在那裡,背著弓箭,腰間別著一把獵刀,明明是獵戶的打扮,卻偏偏給人一種世家公子誤入山林的錯覺。
飄然若仙。
蘇棠腦子裡冒出這四個字,然後覺得自己大概是中毒太深,已經出現幻覺了。
「哥。」那個叫北辰的少年終於開口了,聲音里滿是執拗,「這個藥,能治北瑤的病。」
青衫男子走過來,看了一眼少年手裡的草藥,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蘇棠,目光在她腫脹發紫的小腿上停留了一瞬。
「你被蛇咬了?」他問蘇棠。
蘇棠想說「廢話」,但她已經說不出話了,只能點了點頭。
男子蹲下身,伸手想要查看她的傷勢,蘇棠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但身體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
「別動。」男子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不自覺服從的力量,「毒素已經擴散到大腿了,再不處理,你這條腿保不住。」
他從腰間解下一個布袋,從裡面取出幾根銀針,手法利落地在蘇棠腿上扎了幾針。
銀針入體的瞬間,蘇棠感覺那股往上蔓延的灼熱感似乎減緩了一些。
但她的意識還是在一點一點地消散。
她看到那個叫北辰的少年依然緊緊攥著那叢草藥,絲毫沒有要交出來的意思。
她還看到,男子的身後,探出一個小小的腦袋。
那是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瘦瘦小小的,但五官生得很好看,一雙大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葡萄。
她躲在男子身後,怯生生地看著蘇棠,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然後她看到了少年手裡的草藥,眼睛一下子亮了,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比劃著名什麼,像是在說「給我給我」。
少年把草藥往身後一藏,還沒處理不能吃。
小女孩急了,從男子身後衝出來,撲到少年身上,張開嘴就往他手上咬。
少年被咬得悶哼一聲,但依然沒有鬆手。
小女孩咬了半天沒咬動,氣得直跺腳,小臉漲得通紅,喉嚨里發出含糊的嗚咽聲,像一隻暴躁的小獸。
男子似乎對這一幕習以為常,沒有制止,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北瑤,不許咬人。」
小女孩充耳不聞,繼續跟少年較勁。
蘇棠看著這一幕,腦子裡混沌地想:啞的?暴躁的?搶藥的?
這一家子都是什麼人啊。
但她已經顧不上思考這個問題了。
她的視線徹底暗了下去。
在意識完全消失之前,她做了一件事,她用盡最後的力氣,一把抓住了那叢被少年攥在手裡的草藥,扯下一把葉子,胡亂塞進了嘴裡。
苦。澀。
一股濃烈的草木腥味在口腔里炸開,嗆得她差點吐出來。
但她還是咽了下去。
然後她看到少年震驚的眼神,看到男子微微挑眉的表情,看到小女孩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一個圓圓的「O」型。
她想說點什麼,比如「這藥是我的」,或者「你們搶不過我的」。
但她沒能說出來。
黑暗徹底淹沒了她。
等她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山洞裡。
身下鋪著厚厚的乾草,上面蓋著一件粗布外衣,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洞口燃著一堆篝火,橘紅色的火光在岩壁上跳動,驅散了夜晚的寒意。
她的腿被包紮過了,傷口處敷著搗碎的草藥,清涼的感覺滲透進皮膚里,疼痛已經消退了大半。
那個青衫男子坐在火堆旁,正在用一根樹枝撥弄著火堆。跳躍的火光映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流暢的輪廓線條,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察覺到蘇棠醒了,轉過頭來,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溫和。
「醒了?」
蘇棠張了張嘴,發現嗓子幹得像砂紙,發出的聲音沙啞難聽:「我的藥呢?」
男子愣了一下,隨即唇角微微彎了一下,似乎是笑了。
「被你吃了。」
蘇棠沉默了一瞬。
「……全吃了?」
「全吃了。」
蘇棠又沉默了一瞬。
「那個小孩沒打我?」
「北辰想打你。」男子淡淡道,「被我攔住了。」
蘇棠鬆了一口氣,然後又問:「那草藥……能治那個小姑娘的病?」
「北瑤不能言語。」男子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那味藥確實對她的病症有益,但也只是緩解,不能根治。」
蘇棠沉默了。
她想了想,認真地說:「我會再給她找的。」
男子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而是從火堆旁拿起一個陶罐,遞了過來。
「喝了。」
蘇棠接過來,發現是一罐熱湯。湯里加了某種山菌和野菜,雖然沒有什麼油水,但在這個寒冷的夜晚,一碗熱湯比什麼都珍貴。
她喝完湯,看向男子:「你叫什麼?」
男子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三個字。
「厲北錚。」
蘇棠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說:「我叫蘇棠。謝謝你救我,但我得走了。」
「去哪?」
「流放所。」蘇棠道,「我得去拿回我的身契。」
厲北錚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他看著蘇棠,火光在他眼中跳動,像是在斟酌什麼,「流放所?」
他頓了頓。
「那裡沒有什麼流放所。」
蘇棠愣住了。
「那裡是萬奴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