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秘密
包裹著它的那層濃密的黑髮,一縷縷地剝落、消散,化作黑色的煙氣,飄向天際。
球體上的那些眼睛和嘴巴,也一一閉合,消失不見。
很快,那猙獰可怖的怪物,就徹底瓦解了。
取而代之的,是十幾個散發著淡淡微光、半透明的虛幻人影。
他們是那些被困在河底的父母的魂魄。
此刻,他們臉上再無怨毒與痛苦,只剩下解脫後的茫然與悲傷。他們互相攙扶著,靜靜地懸浮在水面上,目光齊齊望向岸邊的靳朝言,深深地躬身一拜。
這是他們無聲的感謝。
緊接著,河底深處,十幾個小小的光點,如同受到召喚一般,爭先恐後地衝出水面。
那些光點在空中盤旋了一圈,而後,光芒散去,化作了一個個六七歲到十來歲不等的孩童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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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曾經死在碼頭坍塌中的那些孩子。
他們怯生生地看著對面的父母,眼中帶著孺慕與思念。
「大寶……」
「妞妞……」
那群父母的魂魄,顫抖著伸出手,呼喚著自己孩子的乳名。
「爹!」
「娘!」
孩童們發出一聲聲喜悅的呼喊,再也忍不住,化作一道道流光,撲進了父母的懷抱。
沒有驚天動地的哭嚎,只有無聲的相擁。
父母虛幻的手臂,緊緊地抱著同樣虛幻的孩子,仿佛要將這六年的思念,全部融入這一個擁抱之中。
夕陽的最後一縷光芒,穿透了他們半透明的身體,在河面上投下溫暖而又虛幻的光影。
黎五一個鐵塔般的漢子,此刻也忍不住紅了眼眶,拿袖子胡亂地擦著眼睛。
靳朝言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緊繃的下頜線,終於柔和了一分。
安槐抬起手,掌心對著那群相擁的魂魄,一股柔和的、帶著草木清香的氣息,緩緩地拂過他們。
「好了,塵緣已了,怨恨已消。」
「投胎去吧。」
「願你們來世,再續親緣。」
那十幾對相擁的親子魂魄,聞言,齊齊朝著安槐和靳朝言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拜。
然後,他們的身影,便在這夕陽的餘暉與安槐的靈力之中,一點點變淡,化作漫天飛舞的光點,最終消散於天地之間。
河面,恢復了徹底的平靜。
仿佛剛才那場跨越生死的團聚,只是一場夢。
「這就……走了?」黎五喃喃道。
「不然呢?」安槐收回手:「留下來陪你過年嗎?」
黎五:「……」
他覺得娘娘什麼都好,就是這張嘴,有時候實在讓人接不上話。
***********
皇城寢宮,燭火通明。
靳朝言處理完行刑後的收尾事宜,回到房中時,安槐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穿透窗欞。
九條回來了。
腿上幫著一張紙條。
安槐展開信紙,目光一掃而過。
書房裡很靜,只聽得見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畢剝聲。
靳朝言端著茶杯,狀似悠閒地品著茶,餘光卻始終落在安槐的臉上。
他知道安槐和周鬼眼一直用九條傳信,每次來往,也從不避著她。
每次看完信,不管是什麼消息,安槐都會告訴他。
可這一次,她沒有。
靳朝言只好自己問:「師父怎麼說?」
安槐卻沒有回答,只是皺著眉。
靳朝言本來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這下卻好奇了。
正想拿過來看看,異變陡生。
那張薄薄的信紙上,硃砂寫就的字跡陡然亮起,像是被燒紅的烙鐵,隨即無火自燃,從邊緣開始,迅速化作飛灰。
沒有火焰,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詭異的、寂靜的湮滅。
靳朝言瞳孔微縮,幾乎是下意識地便要伸手去奪,可他的指尖還未觸及,那信紙便已化作一縷輕煙,消散在空氣中,連半點灰燼都未曾留下。
「出事了?」
靳朝言的聲音沉了下來,方才的隨意蕩然無存。
他盯著安槐,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安槐擰著眉。
「是……也不是……」
「什麼事?」
「師父……找到了可以幫我補骨的法子。」
靳朝言大喜。
雖然他也不知道安槐到底是什麼情況,但他知道,安槐缺了一塊骨頭。
夜深人靜,他也研究過。
可研究不出什麼,從外表看,看不出任何異樣。
他知道安槐現在用鮫人骨來暫時填補,鮫人骨現在取之不盡,但終究是外物,治標不治本。
如今聽安槐的意思,周鬼眼找到了根治的辦法。
「太好了!」靳朝言難掩激動:「是什麼法子?需要什麼天材地寶?你只管說,便是上窮碧落下黃泉,朕也給你找來!」
他的喜悅是如此真切,灼熱得幾乎要燙傷人。
安槐的睫毛輕輕顫了顫,避開了他過於熾熱的目光。
「此事……暫時還不好說。」安槐說:「法子有些複雜,我需要去奇珍閣一趟,今晚你不用等我。」
「我陪你……」
「不必。」安槐打斷了他,轉身便向外走,步履快得有些像是在逃離:「你剛處理完朝政,早些歇息。」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口。
書房裡,只剩下靳朝言一人。
靳朝言臉上的喜悅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沉的不安。
那感覺,就像是晴空萬里時,遠方天際線上悄然匯聚的一抹陰雲。
看似遙遠,卻預示著一場無法躲避的雷霆風暴。
他了解安槐。
她從不逃避問題,她只會解決問題。
她方才的反應,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
京城,朱雀大街。
夜已深,白日裡車水馬龍的街道早已沉寂下來,只有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平添幾分蕭索。
「奇珍閣」依舊亮著一盞昏黃的燈籠。
安槐穿過庭院,走入後堂。
一道火紅的身影從一扇繪著仕女圖的屏風後轉了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盤剛出爐的桂花糕。
「我的好主子,您這臉色,是又去哪兒刨人祖墳了?」
安槐沒心情跟紅蓮胡扯。
她走到一張寬大的書案後坐下。
寫信。
九條不知何時已悄然立在窗欞上,靜靜地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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