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天子
「但是!」女聲話鋒一轉,怨氣更盛:「不僅僅是她!」
發鬼之上,一張屬於壯年男子的嘴猛地張開,接過了話頭::「還有那些天殺的無良官商!區區十幾個半大孩子,能有多重?若不是他們修碼頭時偷工減料,用朽木爛料充當好木,那木棧橋怎麼可能說塌就塌!」
這聲音充滿了無能為力的憤怒,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只能徒勞地咆哮。
「我們告過官!可京兆尹府查了幾天,就說是意外!意外!那麼多人命,就他娘的是一句輕飄飄的『意外』!」
這番控訴,讓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
原來,這不僅僅是一樁邪術害人的案子,更是一樁草菅人命的陳年舊案。
安槐的目光,轉向了身旁的靳朝言。
靳朝言的臉色早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們已經查過當年卷宗。
當年出事以後,已經查了一輪,也有人負責。
但顯然,不夠。
不全。
不深入。
他迎上安槐的視線。
「還在查,定不姑息。」
無論是誰,只要牽涉其中,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靳朝言向前一步,走到了安槐的身邊,直面河中那團巨大的發鬼。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他沉聲問道。
那發鬼上的無數雙眼睛都聚焦在他身上,充滿了審視和疑惑。
那女聲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嘲弄:「一個京城裡的大官?呵,天下的烏鴉一般黑。你能查?你能查出什麼來?最後還不是官官相護,不了了之!」
顯然,這些枉死的冤魂,早已不相信任何當權者。
靳朝言沒有動怒,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
「朕是皇帝。」
……
……
一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風停了,水靜了,連遠處草叢裡的蟲鳴都仿佛被掐住了脖子。
短暫的死寂之後,發鬼爆發出了一陣更加刺耳的狂笑。這一次,是幾十張嘴一起笑,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整個球體都在水面上劇烈顫抖。
「哈哈哈哈!皇帝?!」
那女聲笑得幾乎喘不上氣,「你若是皇帝,我就是玉皇大帝的親娘!編瞎話也不找個像樣點的!當今聖上會三更半夜跑到這荒郊野河來?還親自下場管我們這些孤魂野鬼的破事?你當我們是傻子嗎!」
這番嘲諷,倒也合情合理。
別說鬼不信,就是個活人在這,也得覺得靳朝言腦子有病。
靳朝言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平生第一次,在自報身份後,被人當成了騙子。
而且對方還不是人。
就在他考慮怎麼自證的時候,安槐開口了。
「我可以證明。」
發鬼的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眼睛再次轉向安槐。
「你?」那女聲充滿了懷疑:「你怎麼證明?」
「你伸出手來。」
發鬼是個什麼東西?
一團頭髮和五官的聚合體,它哪來的手?
黎五差點又沒忍住要吐槽,被黎四眼疾手快地在後腰上狠狠擰了一把,痛得他齜牙咧嘴,硬生生把話憋了回去。
河裡的發鬼也沉默了,似乎在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我沒有手。」
半晌,那女聲悶悶地回答。
「那就隨便伸個什麼東西過來。」安槐的語氣里透著一絲不耐煩:「一根頭髮,一截觸手,隨你。」
發鬼遲疑了一下。
然後,一團蠕動的黑髮中,緩緩地、試探性地分出了一縷。
那縷「頭髮」約有小指粗細,漆黑如墨,表面濕滑,頂端還帶著一顆不斷眨動的眼珠,顯得詭異又噁心。
它在空中停頓了一下,然後,在安槐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朝著岸邊伸了過來。
那縷頭髮伸得很慢,仿佛一條警惕的毒蛇,隨時準備縮回去。
安槐看都沒看那噁心的發梢,轉頭對靳朝言說:「伸手。」
靳朝言沒有絲毫猶豫。
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
那是一隻握過刀、挽過弓、也批閱過無數奏章的手,沉穩而有力。
安槐伸出兩根手指,沒有觸碰任何一方,只是凌空做了一個引導的姿勢。
那縷詭異的頭髮,便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飄飄悠悠地,朝著靳朝言的掌心,慢慢靠近。
一寸。
半寸。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黎四黎五更是緊張得手心冒汗。主子千金之軀,萬一被這邪祟傷到……
就在那縷頭髮頂端的眼珠,即將觸碰到靳朝言皮膚的瞬間——
「滋啦——!」
一聲仿佛滾油潑上烙鐵的爆響,驟然炸開!
一道肉眼可見的、淡金色的光芒,猛地從靳朝言的掌心迸發而出!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煌煌天威般的浩然正氣!
「啊——!!!」
一聲悽厲尖叫,從發鬼的幾十張嘴裡同時爆發出來!
那縷伸出的頭髮,瞬間冒出一股黑煙,以比來時快了十倍的速度,「嗖」地一下縮了回去!
整個發鬼聚合體都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猛地向後一彈,在水面上撞起滔天巨浪!
它劇烈地顫抖著,翻滾著,那些眼睛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駭與恐懼,仿佛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最令鬼神畏懼的存在。
靳朝言自己也愣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掌心溫熱,那淡金色的光芒一閃即逝,仿佛從未出現過。
但他清楚地感覺到,剛才有一股至陽至剛的力量,從他體內勃發而出。
「這……這是……」黎五結結巴巴,已經完全喪失了語言能力。
安槐收回手,神色依舊淡然,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看著河裡那個被嚇破了膽的怪物,清冷的聲音緩緩響起,為眾人解惑。
「真龍天子,紫微帝星,身負國運,自有浩然龍氣護體。」
「此氣至剛至陽,萬邪不侵。」
「現在,」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團瑟瑟發抖的發鬼:「你信了嗎?」
河面上,一片死寂。
黎四好奇:「可,可昨日陛下在河裡的時候,為何沒有這種威力。」
「因為這是蘊含在體內的,需要引導,才能爆發。」
那發鬼不再言語,只是那成百上千隻眼睛,此刻都死死地、帶著無與倫比的震撼與敬畏,凝望著岸上那個身姿挺拔的男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