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百五十七章 真的不回去看看
轉眼入了到了九月十五,邊關捷報飛馳入京。
幾場硬仗接連打了下來,駐邊將領用兵果決,西北邊境的幾股游騎勢力被徹底打散後撤。
緊跟著,戰敗的幾個小國先後遣使上表,言辭謙恭,稱願歲末入朝賀禮。
明面上是賀歲,實際上誰都知道,是來示好、進貢、簽新約的。
趙衍看完奏報,批了一個字:允。
他將硃筆擱回筆架上,屈指在案沿叩了兩下,心裡默默算了一下。
邊關到京城,使臣隊伍行路少說也得一個多月,如今是九月十五,等他們備好國書、整頓儀仗動身,抵達京城大約就在十一月中旬的光景。
彼時,正好是他的二十歲生辰。
他登基時不過十六歲,少年天子的冕旒壓著眉骨,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沉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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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過去,邊關平定,藩屬歸附,朝堂上那些曾經的目光從打量變成了垂首。
江山算是坐穩了,他的手邊也不再需要放著一把隨時能抽出來的匕首。
使臣們跪在殿前奉上國書與貢單時,他只需端坐其上,受這一拜。
想到這裡,他的手指在案沿停住了。
二十歲生辰……使臣朝賀、藩屬歸心,算得上是件體面事。
可他腦子裡轉的不是禮單,也不是宴席上的座次,而是另一件事——
青青走到哪兒了?
從她離京算起,至今已四個多月了。
她走得不快,但再慢也該過了琅琊了。
到時候他二十歲生辰,使臣列隊、百官朝賀,那樣的場合……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手邊那本《資治通鑑》的書脊上,那封信就夾在裡面。
她應該也該回來了。
而同一時間,蘇青正走在另一條路上。
她到琅琊的時候,腹部的隆起已經遮不住了。
好在入秋之後衣裳一層層添上來,外頭再罩一件寬大的披風,走動時倒也看不出什麼。
她走得也不急,每日清晨啟程,日落歇腳,沿途該停便停,遇著市集還會讓玄七去買些新鮮的果子。
進城那日,柳七和小黑都縮進了車廂。
蘇青跟玄七並肩坐在車外,車簾垂著,將裡頭的人和狗都遮得嚴嚴實實。
琅琊城門的磚石被歲月磨得發亮,街面上的行人與小販交錯往來,桂花的香氣從某戶人家的牆頭漫出來。
蘇青偏頭看了一眼柳七藏身的車簾,忽然開口:「真的不回去看看嗎?」
帘子動了動,柳七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悶悶的:「不了。」
蘇青沒回頭,只把聲音放輕了些:「就在城裡,繞不了多遠的路。」
沉默了一會兒,柳七才說:「走吧,娘娘。」
他的聲音不高,卻比剛才平了許多。
柳家在南逃之後又遷回了琅琊,依舊是當地的大族。
可他回去做什麼呢?
一個太醫的身份遞上去,他們看在陛下和娘娘的面上或許會客氣地接他進門,轉過身去又會是什麼嘴臉,他心裡清楚得很。
一個去了根的人再回去,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
柳七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母親心裡頭,從來也只有我那個弟弟。當初他闖了禍想要一本雜記,我連夜去藏書閣替他找,出來的時候火光已經竄上了房梁,叛軍的刀口都逼到街口了。可我抱著那本書跑回府門口時,人早跑光了,沒有人想起還有一個我。」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只聽得見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
「後來我才知道,那一夜府里清點人數時,我母親說了一句——」
柳七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那個不成器的沒了便沒了吧,好歹承嗣的還在。』」
他笑了一下,笑聲很短,像一口氣沒喘勻就散了:「所以娘娘,柳家那個叫柳韞之的人,在那場大火里就已經死了。如今跟著您的,不過是一個姓柳的太醫,沒什麼值得回去看的了。」
蘇青沒有回頭。
柳韞之。
她把這三個字在心裡輕輕過了一遍,溫溫潤潤的,像被人鄭重其事地取來,又被人漫不經心地丟了。
她只是抬手在車簾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拍了拍他的肩那樣,又把話題帶開了:「玄七,前面那家客棧看著乾淨,今晚就住那兒吧。」
玄七應了一聲,勒了勒韁繩。
車輪碾過琅琊的青石板路,往暮色深處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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