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百四十七章 怕滿心期待之後等來一場空
此刻養心殿裡卻安靜得只剩漏刻的聲響。
趙衍靠在榻上,太醫診完脈退到床前跪下,額頭貼著手背,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趙衍看了他一眼:「說。」
太醫的聲音壓得很低:「陛下脈象平穩,氣血亦無大礙……只是內力方面,臣確實診不出異常來。」
他頓了一下,「臣觀陛下面色似有倦怠之氣,可脈象上……臣看不出病灶所在。臣無能,請陛下降罪。」
趙衍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慢慢攥了一下又鬆開。
手指能正常屈伸,力道也還在,可那層過去像流水一樣在經絡里遊走的東西不在了。
這幾日他試過運氣,像往常一樣沉入丹田,可那口氣落下去之後像是墜進了一片軟綿綿的地方,起不來,也聚不攏。
就像一間屋子的樑柱還在,但橫在樑柱之間的那層東西被人抽走了,房子沒有塌,可踩上去的時候總覺得腳下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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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疼也不麻,不是任何一種他熟悉的身體不適,可就是不對勁。
那天下了城牆之後,他一回到養心殿便讓太醫看過。
太醫看不出什麼,他當即給西南傳了一道急信,讓玄三帶著黎嬤嬤儘快入京。
如今好幾日過去,該安排的早就安排了,剛剛那一場診脈不過是例行再看一次。
他沒指望能查出什麼,查不出來,便只能是他心裡已經猜到的那一種情況了。
他靠回榻上閉了一會兒眼,片刻後才開口:「下去吧。」
太醫躬身退了出去。
殿門合攏的聲響在身後落下來,養心殿裡重新安靜得只剩下漏刻的聲音。
……………………
黎嬤嬤在七月底的一個深夜抵達京城。
玄三一路護送,兩人換了三次馬,日夜兼程,終於在第十五天趕到了。
玄三把人交到張德全手裡時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人到了。」
張德全連忙將黎嬤嬤迎進養心殿,殿內燭火壓得極低,趙衍靠在榻上,面色有些發白,但脊背還撐得住,像是習慣了用那副殼子撐著。
黎嬤嬤跪在榻前行了禮,然後起身走近,抬手搭上趙衍的脈。
她閉著眼,指腹按住脈口,換了一隻手腕又按了一遍,又讓趙衍張開嘴看了看舌苔和眼底,仔細看了好一會兒,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退後半步,聲音不算重,卻帶著一種松下來的語氣:「陛下,這蠱養得粗糙,只在經絡里盤踞,不曾入臟腑,引出來之後只要調養得當,經絡通了,武功也會慢慢恢復。」
她說著頓了一下,目光從趙衍的手腕上移開,落在他臉上,「只是……它待了將近半個多月,經絡被蠶食了一截,會有一個小小的余症。」
張德全在旁邊整個人繃得像一根弦,聽見「余症」兩個字壓著嗓子問:「什麼余症?」
黎嬤嬤垂下眼,聲音低了幾分:「蠱蟲盤踞經絡期間,血脈運行受了阻滯……日後子嗣方面,怕是不容易了。」
張德全身子晃了一下,嘴唇哆嗦著張了又合,合了又張:「這……這……」
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忍不住發顫,「這還叫小小的余症?哎喲喂——」
他急得兩隻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想說什麼又不敢在趙衍面前喊出來,只能原地轉了一圈又退回去。
趙衍靠著榻背,聽見這句話的時候面上沒什麼變化,甚至可以說沒有波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只問了一句:「調養多久能恢復武功?」
黎嬤嬤答:「兩到三個月。」
趙衍點了點頭:「那便好。」
他目光從黎嬤嬤身上移到張德全身上,見他一臉天塌下來的表情,忽然覺得有些好笑,聲音平平地落了一句:「孩子而已,要不要都無所謂。」
他頓了一下,「她那身子本就弱,也不差這一個孩子。」
他本來就沒想過她得替他生什麼孩子,她能活著就已經夠讓他費心了。
他抬眼看向張德全,聲音不大:「盧盈那邊,把人看住了,別讓她鬧出什麼動靜。安安那孩子也一併安頓好,以後興許有用處。」
張德全滿肚子的話被堵在嗓子眼裡,最終只能應了一聲:「……是。」
黎嬤嬤退到殿側的榻邊低頭收拾藥箱,手指搭上箱扣的時候停了一瞬。
她腦子裡轉過一個念頭,這個蠱蟲,按理說遠不止這點威力。
苗疆養蠱,以精血飼之,蠱成之後入體便直取臟腑,被下蠱的人最多三日便會昏迷不醒,之後便是油盡燈枯。
可趙衍體內的這隻,分明被人偷了懶。
它盤踞在經絡里,不曾深入,像是一件事做到一半就被擱下了。
施蠱的人大概急得很,等不及拿精血慢慢養,只費了少許工夫便匆匆投了出去。
若是當真按古法養全了,陛下此刻哪裡還有力氣坐在榻上說話?
只是這種偷工減料的手法,她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她沒有再多想,收拾好躬身退了出去,張德全送她到門口,轉身又回來,欲言又止。
趙衍沒看他,重新靠回了榻上,閉了眼。
他還不知道蘇青懷了孩子。
玄三和玄七雖然知道蘇青有喜,但因為她從頭到尾沒有表現出半分想要留下的意思。
兩個人誰也沒有開口提過這件事。
他們不是不敢傳信,她們是怕陛下在滿心期待之後等來一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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