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百零九章 來而不往非禮也
京城,一處不起眼的宅院深處。
趙玹坐在書房裡,面前的案上攤著幾封信,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像一隻蟄伏在暗處的蝙蝠。
京城裡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幾處產業——妓院、賭坊、暗娼館,一夜之間全被趙衍連根拔了。
那些銀子就像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不說,連帶著幾個得用的手下也被抓進了刑部大牢。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幾下。
京城不能待了。
至少,暫時不能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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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衍那雙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盯上了他,再留在京城,就是把自己往刀口上送。
他需要暫避鋒芒,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趙玹睜開眼,目光落在案上的封信上。
那封信的紙質地粗糙,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中原人所寫。
信是從西北送來的,落款是烏孫部族的首領。
烏孫,世代遊牧於肅州以西的草原,與西北邊境的雲家軍對峙多年。
雲將軍鎮守西北十餘年,打的就是他們。
這些年,烏孫被雲家軍壓得喘不過氣來,早就不止一次派人來跟他聯絡,說是願意「助殿下成事」,條件是事成之後,割讓肅州以西的幾處關隘。
割地。
趙玹嘴角微微彎了彎。
他從來不覺得那幾塊地有什麼不能割的。
只要他能坐上那個位置,幾座關隘算什麼?
到時候兵強馬壯,再收回來就是。
可現在他的力量太小了,小到不得不藉助這些外族的兵力。
雲家軍是忠臣,他不可能從正面硬碰硬,只能從背後捅刀子。
烏孫人雖然野蠻,但打仗是一把好手。
若是能說動他們在西北鬧起來,趙衍的兵力就會被牽制住,他這邊就可以直逼皇城。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
趙玹將那封密報湊近燭火,看著它慢慢捲曲、焦黑、化為灰燼,落在地上,輕輕一吹就散了。
眼下,他還有一件要緊的事——江南。
趙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窗。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
他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眼底映著幾點零星的燈火。
盧家——那個老狐狸,自從打算把女兒送去選秀,對他的態度就越來越曖昧。
銀子開始斷斷續續地送,以前每月三萬兩,如今能有一萬兩就不錯了。
說是「生意不好做」,可他知道,盧家是在給自己留後路。
趙玹冷笑了一聲。
盧家可真天真。
走私鹽鐵、私開礦場、勾結西北勢力、買通漕運官吏——哪一條不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他們以為趙衍會如此輕易放過他盧家?
不,趙衍不是善茬,他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證據鏈完整,等盧家徹底暴露在日光下。
到那時,盧家的萬貫家財、滿門富貴,不過是他案上的一紙判決。
他不是想保盧家,但他現在還需要他們給自己出一份力。
他必須親自去一趟江南,敲打也好,安撫也罷,總之要讓盧家知道——趙衍也不是個好相與的。
若他們執迷不悟,他也不介意上些手段。
他手裡捏著盧家太多把柄,隨便丟出去一件,都夠那老狐狸喝一壺的。
至於選秀……趙玹嘴角微微彎了彎。
盧家那位小姐能不能進宮,要怎麼進宮,還得看他這個「三殿下」答不答應。
趙玹收回目光,轉身回到案前,提筆寫了兩封信。
第一封寫給烏孫首領,措辭客氣,許以重利,承諾事成之後割讓三座邊城。
信寫得很長,字字斟酌,既不能讓對方覺得他太過急切,也不能讓對方覺得他沒有誠意。
第二封寫給江南盧家的家主,語氣就沒有那麼客氣了。
他先問了問盧家小姐選秀的準備情況,又「順便」提了一句鹽鐵生意的帳目,最後輕描淡寫地寫了四個字:兔走狗烹。
信寫完了,趙玹將墨跡吹乾,折好,用蠟封口。
他喚來貼身侍衛,將兩封信遞過去:「第一封送往肅州以西,親自交到烏孫首領手上。第二封送去江南盧家,交給盧明遠。」
侍衛領命,無聲無息地退下。
趙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京城這邊的事,他暫時管不了了。
產業被查封,手下被抓,連幾個隱蔽的落腳點都被趙衍的人盯上了。
他現在被圍追堵截,到處是網。
趙玹睜開眼,目光落在案上那張京城輿圖上。
他的手慢慢移過那些熟悉的街巷、坊市、宮殿,最後停在了紫宸殿的位置。那是趙衍每天批摺子的地方,也是他這輩子最想坐上去的地方。
「六弟,」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你送給我的這份『禮』,來而不往非禮也。走之前,我也得給你回一份才是。」
趙玹站起身,披上外袍,吹滅燭火,推門而出。
夜色將他的身影吞沒,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
身後的宅院,空空蕩蕩,像一座無人問津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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