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百九十六章 京城第一才女
八月初八,左相沈府張燈結彩。
壽宴設在府中最大的花廳,賓客如雲,朝中重臣幾乎到齊。
朱紅燈籠高高掛起,映得滿園流光溢彩,連空氣中都飄著酒香與脂粉氣。
趙衍的駕臨讓這場壽宴平添了幾分重量。沈相親自迎到門口,臉上堆滿了受寵若驚的笑意,皺紋都舒展開來。
「陛下親臨,老臣惶恐。」
趙衍扶住他欲行禮的手,淡淡道:「相爺勞苦功高,朕來賀壽是應該的。」
他目光掃過花廳,賓客們紛紛起身行禮,目光里各懷心思——有驚訝的,有揣測的,有暗自盤算的。
趙衍只當沒看見,在主位落座。
沈相的嫡孫女沈婉坐在女眷席上,一襲淡粉色衣裙,妝容精緻,舉止端莊。
她垂著眼,偶爾抬眼往主位方向瞥一眼,又飛快垂下。
那一眼裡藏著的東西,被她掩飾得很好,卻逃不過有心人的眼睛。
席間觥籌交錯,絲竹聲聲。趙衍應對著各方敬酒,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酒過三巡,沈婉起身離席。
片刻後,花廳內的燭火忽然次第熄滅。賓客們一陣騷動,竊竊私語聲四起。
就在此時,一道清越的琵琶聲破空而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花廳中央的舞台上。月光從穹頂的天窗傾瀉而下,將舞台籠罩在一片銀輝之中。
那光芒仿佛被什麼東西牽引,匯聚成一道光柱,精準地落在台上那抹素白的身影上。
沈婉換了裝束。
她褪去了方才的淡粉衣裙,換了一身月白舞衣,衣袂輕薄如煙,腰間繫著銀絲軟帶,發間只簪一支白玉簪,再無多餘裝飾。
月光落在她身上,將她襯得像一尊玉雕的人像。
琵琶聲漸急,她動了。
起勢極慢,手臂緩緩抬起,指尖微微顫動,像一朵含苞的花在風中輕搖。
腰肢輕折,裙裾旋開,月白衣袂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流暢的弧線。
她的身姿柔軟得不可思議,每一個轉身、每一次回眸,都恰到好處地落在琵琶的弦音上。
腳尖點地,身形驟轉,衣袂翻飛如雲。她抬起手臂,水袖向外甩出,在空中畫出一個完美的圓,又輕輕收回,搭在肩頭。
那動作行雲流水,仿佛月光在她指尖流淌。
全場寂靜。
連呼吸聲都輕了。
有人忘了舉杯,酒液從盞沿溢出,滴在衣襟上渾然不覺。
有人張著嘴,手裡的糕點懸在半空,忘了往嘴裡送。
那些素日裡端著架子的貴夫人,此刻也不得不承認——這舞,確實無可挑剔。
琵琶聲漸入高潮,沈婉的舞姿也隨之急促起來。
她急速旋轉,月白衣裙綻開如一朵碩大的白蓮,銀絲腰帶在月光下閃爍,像流星划過夜空她的臉上泛著淡淡的紅暈,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可那雙眼睛卻越來越亮,亮得像盛了一汪春水。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她以一個極其優美的姿態收勢——身子微微後仰,手臂舒展,水袖輕輕飄落,整個人像是要乘風而去。
滿場寂靜。
一息。兩息。三息。
「好——!」
不知是誰帶頭喝了一聲,掌聲如雷鳴般炸響。
「沈小姐這舞,老朽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
「京城第一才女,果然名不虛傳!」
「這一舞,怕是連天上的仙女都要自愧不如。」
讚美聲此起彼伏,沈相坐在主位旁,捋著鬍鬚,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沈婉站在台上,微微喘息著,胸脯輕輕起伏。
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主位上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趙衍端著茶盞,神色淡淡,看不出驚艷,也看不出不悅。只是在她看過來時,微微頷首,算是讚許。
沈婉心頭一喜,沖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得體大方,挑不出半點毛病,卻藏著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篤定。
她微微屈膝行禮,姿態優雅地退下台去。
蕭蘿坐在女眷席上,手裡的茶盞已經涼透了。
她看著沈婉那驚艷絕倫的舞蹈,看著滿堂喝彩,看著趙衍微微頷首,心裡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從頭頂涼到腳底。
沈婉確實很優秀。
這素白色的衣裙,也只有這種從小浸淫在詩書禮儀中的大家閨秀才能穿出韻味。
她穿上連走路都要彆扭。
小青子的眼光確實不錯,可惜不適合她。
蕭蘿低頭看了看自己今日的打扮——鵝黃襦裙,已是她衣櫥里最素淨的一件,可穿在她身上,還是透著一股壓不住的鮮活勁兒。
她嘆了口氣,自己還是適合那熱烈的紅色。
身旁幾位貴女湊在一起,壓低聲音竊竊私語。
「瞧見沒?沈小姐今晚那身打扮,可是花了心思的。那舞,練了怕是有大半年。」
「人家是相府嫡女,京城第一才女,什麼東西拿不出手?哪像咱們,來湊個熱鬧罷了。」
「聽說沈相有意讓陛下納了沈小姐,今晚怕是要……」說話的人忽然噤聲,意識到蕭蘿就在旁邊,訕訕地笑了笑,端起茶盞掩飾。
蕭蘿攥緊了手裡的帕子。她想起方才沈婉那個笑——得體、從容、勝券在握。
她垂下眼,將涼透的茶一飲而盡。苦澀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表哥,還是會喜歡這樣的女子嗎?
知書達理,溫婉賢淑,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這樣的女子,笑不露齒,行不動裙,說話輕聲細語,從不高聲喧譁。
她們像畫裡走出來的人,端莊得體,進退有度,從不讓人挑出錯處。
她,似乎真的沒有任何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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