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百九十四章 他害怕什麼
湯泉殿內,水汽氤氳。
蘇青端著一應沐浴物件進來時,心裡還在盤算——今日陛下心情似乎尚可,應當不會留人伺候。
她將東西歸置好,正要退下,身後傳來趙衍淡淡的聲音:「留下。」
蘇青腳步一頓,轉身應道:「是。」
她已經習慣了。
從一開始的心驚肉跳,到後來的面紅耳赤,再到現在面不改色——人的適應能力,果然是無窮的。
她甚至能一邊給他搓背,一邊在心裡盤算今晚吃什麼。
趙衍褪去外袍,步入池中。
熱氣蒸騰,水波輕晃,他靠在池邊,閉目養神。
蘇青跪坐在池畔,取了香膏,開始給他洗頭髮。
她的動作很輕,指尖穿過髮絲,不輕不重地按揉著頭皮。
這手藝是練出來的——剛開始笨手笨腳,不是扯到頭髮就是力道太重,被張德全指點了幾回,才漸漸上了手。
趙衍閉著眼,任由她擺弄。殿內很靜,只有水聲和兩人細微的呼吸聲。
「你昨日去郡主府了?」他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蘇青手上動作不停,應道:「是。郡主說有事找奴才商量。」
「哦?」
蘇青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就是……一些瑣事。」
「嗯——」
趙衍沒再追問,重新閉上眼。
蘇青暗暗鬆了口氣,繼續給他洗頭髮。
可心裡卻忍不住嘀咕——陛下怎麼知道她去郡主府了?隨口一問,還是別有用意?
洗完頭髮,她用軟布將濕發裹好,又取了軟刷,開始給他搓背。
軟刷不輕不重地划過肩背,力道恰到好處,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趙衍靠在池邊,感受著那熟悉的動作,目光落在水面上,看著他的倒影。
他想起昨日在郡主府花廳里看見的那一幕——
他著月白裙裳,烏髮半披,一抬眸一勾唇,滿眼春色。
後來換了紅衣,更襯得他熱烈似火,一顰一笑,萬種風情。
趙衍的目光在水面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他忽然開口,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你要不也下來洗洗?正好不用回去折騰。」
蘇青手一抖,軟刷差點脫手:「陛……陛下,奴才昨晚已經沐浴過了。」
「哦?」趙衍語氣淡淡的,「不是天天洗嗎?」
「奴才哪有那條件。」蘇青嘴角抽了抽,心想這話問的,她一個小太監,哪能天天泡熱水澡?
趙衍指了指池子:「現在就可以。」
蘇青低頭看了一眼那熱氣氤氳的湯池,又抬頭看了看趙衍那張看不出什麼表情的臉,一時間竟分不清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奴才……奴才不配!」她連連擺手,「怎敢與陛下共池!這是大不敬!」
趙衍看著她那副惶恐的模樣,唇角微微勾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此刻他跪坐在池畔,穿著灰撲撲的內侍服,頭髮規規矩矩束著,和昨日那個模樣判若兩人。可那低垂的眉眼,那微微泛紅的耳尖,那手足無措的模樣——竟和昨日那個「不諳世事的小白兔」有幾分相似。
蘇青似乎直覺感覺到某種危險的氣息,默默往後退了幾步。
她忽然覺得,趙衍好像有些不對勁。
趙衍心裡忽然湧起一個荒唐的念頭——自己要是直接拖他下水,那夢境裡的場景,是不是就與現實吻合了?
那夜夢中,水汽氤氳,那隻素白的手搭上他的肩膀,那披散的黑髮,那無辜的眼神,還有那個吻……
他閉了閉眼,把這念頭壓下去,再睜眼時,那點荒唐已被他藏進眼底深處。
轉頭卻瞧見,這小子不知何時,已經離他三步遠了。
趙衍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他緩緩開口,語氣耐人尋味:「你是不是……在害怕什麼?」
蘇青心頭一緊,抬頭看他:「陛下,您在說什麼?奴才聽不懂。」
趙衍從池中站起身,水珠順著他緊實的肌理往下淌。
他拿起池邊備好的乾爽棉巾,不緊不慢地擦拭身上的水漬,然後一步一步跨出浴池,朝蘇青逼近。
蘇青跪在地上,看著他越走越近,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重。她想往後退,膝蓋卻像生了根,一動也動不了。
趙衍在她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水珠從他下頜滴落,砸在她面前的青磚上。
「我說,」他俯下身,聲音低得像耳語,「你在害怕什麼?」
蘇青只覺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得更低了。
「陛下,奴才……奴才真的不懂!」她聲音發顫,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趙衍看著她那副鵪鶉模樣,忽然直起身,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淡漠:「更衣吧。」
「啊?」蘇青一愣,抬頭看他。
趙衍已經轉身,背對著她,淡淡道:「愣著做什麼?」
蘇青連忙爬起來,取了乾淨的中衣,手忙腳亂地給他穿上。
趙衍自己接過腰帶系好,蘇青只需替他整理衣襟和袖口。
趙衍低頭,看著那兩隻在自己胸前折騰的手,沒有說話。
好不容易穿戴整齊,趙衍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卻讓蘇青脊背發涼。
蘇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半天沒回過神來。
她扶著池沿慢慢坐下,心跳依舊快得不像話。
趙衍今日這是怎麼了?
說的話一句比一句奇怪,做的事也讓人摸不著頭腦。
什麼叫「你要不也下來洗洗」?什麼叫「你在害怕什麼」?
蘇青摸著自己發燙的耳朵,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該不會……發現什麼了吧?
不可能。
她檢查過自己的衣裳,穿得嚴嚴實實,頭髮也束得好好的。
沐浴時更是小心,從不露出任何破綻。
可他方才那個眼神,分明是在試探什麼。
看來趙衍似乎對她起疑了。
蘇青深吸一口氣,把這念頭壓下去。不能自亂陣腳。
她定了定神,收拾好東西,快步離開了湯泉殿。
————
趙衍走在宮道上,夜風拂面,吹散了身上的熱氣。
他的唇角還殘留著方才那個微不可察的弧度。方才他跪在地上,縮成一團,像一隻受驚的小獸。
那模樣,和昨日在花廳里那個眼波流轉的身影判若兩人,卻又莫名地重合在一起。
他害怕什麼?是害怕和他共處一池,還是害怕別的什麼?
趙衍收回思緒,加快腳步往寢宮走去。心裡那個念頭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穿女裝的樣子,比阿蘿好看。比任何一個女子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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