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玄妙之境
第161章 玄妙之境
孤鳴山側，山神廟內。
陸白靜立於殿中，闔目似寐。
廟外山風穿窗而過，在他身側悄然分流，衣袂未動半分。
前塵往事如煙掠過。
那些掙扎，執念，未竟的追尋，以及最後關口那一聲不甘。
此刻，都凝成了一道清晰的線，一段已然完結的命理。
重活一世，昔日止步於此的高牆，此刻再度橫亘於靈台之前。
但如今，牆還是那面牆，面對它的人卻已不同。
他只是靜靜地看。
看那常人不可見的天地氣機，劍客的線，天地的線————如絲如縷，交織流轉變幻。
他曾觀命如觀圖，能見軌跡脈絡，能辨因果流向，故能尋隙而入，輕撥其弦。
然那終究是依圖行事。
而今，他所見更深一層。
但見那些線並非孤立僵真，而是每一縷都牽動著更微渺的變化，與遠處的風，雲中的濕意，地底的水脈，乃至草木的枯榮之息隱隱呼應。
它們並非遵循某個固定不變的圖樣，而是在一個宏大，且生生不息的場中，相互牽引，彼此塑造，剎那生滅，又剎那新生。
命，非靜止畫卷，亦非單向長河。
它是無窮變量在更根本法則下的瞬時顯形。
改命，若只執著於改變水面泛起的某朵浪花，終究困於表象。
真正的易，在於明了那承載萬流，本身卻無形無相的水之本性。
心念至此，靈台深處，那層橫亘兩世的隔閡，無聲消融。
一種淤塞已久的東西，忽然通了。
就像一直側耳傾聽遠方模糊的鐘聲，此刻鐘聲忽然來到耳邊，清亮澄澈。
它本就在那裡，只是自己未曾調整好傾聽的姿態。
天光中，不知多少歲月的塵埃，以某種前所未有的清晰軌跡緩緩浮沉。
蛛網上凝結的露珠，映出一片顛倒的山景，山景之中，一縷雲氣正被無形的力量悄然牽動。
一株嫩芽剛剛頂開碎土，其內里的生命，與遠處山林間某棵古樹新葉舒展的節奏，隱隱合拍。
他看見了氣機如何編織，也看見了無數尚在混沌中沉浮，未曾成為命運的可能。
它們如鏡花水月，存在於真實世界的邊緣，隨著心念的每一絲起伏而明滅變幻。
陸白睜開眼，眸中神光湛然，卻又平靜無波，如古井映徹萬象，不起微瀾。
只是走了一段很長的路，終於看見了路口，然後自然而然地，拐了過去。
他舉步，朝著廟門走去。
腳步落下的瞬間，身後廟內，那些浮動塵埃的軌跡，蛛網上將墜的露珠，頂土的嫩芽————
乃至空氣本身，皆被無形之手輕輕撥動，發生了極其細微卻又本質的偏轉。
一腳踏出山神廟低矮的門檻。
身後廟宇依舊寂靜破敗，似什麼都未曾發生。
那困擾前世，追尋今生的關卡，卻悄無聲息地留在了門內。
身前，天地驟然活了過來。
以他踏出的那隻腳為中心，四周空氣泛起水波般的透明漣漪，無聲無息向四周盪開。
整片山域那原本無形無相，自然流轉的天地之勢，突然感知到了一個全新節點的誕生，自發地，歡悅地奔涌匯聚而來。
山風驟然變得溫順而富有韻律，環繞周身旋轉，卻不拂動一片衣角，只帶來山林最深處新生草木的芬芳。
遠處雲霧舒捲之勢變得靈動萬千，道道稀薄的晨曦，穿透雲隙，如金線垂落，恰好將他周身三丈之地映照得一片通明澄澈，與周圍尚處黎明暗影中的山林形成微妙分別。
他站在光與暗，動與靜的界限上，一步之間，踏入了一個更為清透鮮活的世界。
耳中所聞，不再是單純的風聲鳥鳴，而是草木生長，水脈潛流，地氣升騰的渾然大音0
目中所見，不再是簡單的山石樹木，而是萬物氣機交融流轉，生機與寂滅交替共舞的本來面目。
先天玄妙之門，於此一步之間，豁然洞開。
武道先天。
或可為一派掌門，鎮守一方氣運，或可為江湖傳奇，劍光照徹長夜。
這是凡俗血肉之軀，所能淬鍊抵達的極限。
是以毅力叩問，向天地截取的第一縷真正的玄妙。
是內息與外氣交感，是自身小天地與浩瀚大天地建立起的，最初的共鳴。
或顯於劍，鋒刃之上映照星河，或寓於掌，方寸之間自成乾坤。
此後漫漫修行，便是以此初窺的玄妙為基，不斷雕琢，見天地，見眾生，最終照見自己。
以有限人身，體悟無限天地。
陸白踏上了這條前世未曾抵達的路，正是前世戛然而止，神魂俱滅的終點。
晨風拂過面頰，帶來朝露的氣息。
前世孤注一擲衝擊此境，意識沉入無邊黑暗前，是天地的排斥，是自身與那玄妙之境之間，那道宛如天塹的的距離。
遺憾嗎？
自然是遺憾的。
像一條奔涌的河，在即將匯入大海的隘口，被生生截斷。
所有積蓄的力量，所有向前的勢能，都在那一刻化為了泡沫。
那些未竟之路，未窺之境，未證之道————
但此刻，當他真正站在這隘口之外，回望舊時，心中泛起的只是一片極其廣袤的平靜。
平靜之下，是恍如隔世的惘然。
在荒漠中跋涉了太久的人，心心念念只為找到那口傳說中的甘泉。
終於抵達，俯身飲下清冽泉水，緩解了所有焦渴之後，抬起頭，看到的卻並非終點，而是泉水所映出的，更為遼闊而無垠的天空，以及天空下，依舊延伸向未知遠方的，更多的道路。
遺憾本身，它還在記憶里，只是在漫長的時光與重來的機緣中，已被悄然雕琢成了一種已知。
它存在過，但也僅僅只是存在過。
陸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紋依舊，卻仿佛能透過皮膚，看見內里氣血如江河般從容奔流，與身外天地之氣水乳交融，再無隔閡。
他輕輕握攏手掌，又鬆開。
然後，平淡地，繼續向前走去。
山道仍在腳下延伸，晨霧散盡後，眼前是更遼闊的群山。
兩世追尋，一朝得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