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折腰
殘星漸隱,宿鳥初啼。
皇后絲毫沒有要醒轉的跡象。
幾位院判輪番請脈,末了得出來的結論與宋太醫並無二致。眼下只能先穩住情形,待皇后甦醒後,方可再行斟酌定奪。
安福一大早便親自跑了一趟鳳儀宮,仔細問詢皇后的病況後,未多停留便又匆匆離去。
及至到了午時,太醫們正欲強行催醒皇后,皇后這才睜開了眼睛。
容音雙膝沉沉落在腳踏上,顫聲輕喚:「娘娘……」
崔琇聽得動靜,快步走了過去。
淑妃也倏然起身:「太醫,快!」
容音托出皇后的手臂,將中衣的袖口向上挽了兩折,露出細瘦的腕骨,又取一方絲帕仔細覆好,這才側身讓出半步請宋太醫上前。
約莫一刻鐘後,宋太醫方緩緩撤了手:「皇后娘娘眼下脈象已暫歸平和,險厄已遏。然鳳體久遭沉疴耗損,需以溫平之劑徐徐滋養,待根基稍固,臣等再行斟酌,緩緩圖之。」
皇后靜靜地仰躺著,目光虛虛地落在帳頂繡的百子千孫圖上,眼中空茫茫的。
崔琇見狀心頭沉了沉。
雲秋端著托盤從殿外轉入,青玉碗裡漆黑的藥汁散著微微的苦。
容音直起腰身,穩穩接過那碗藥,烏木勺輕攪半圈,舀起一勺送至皇后唇畔:「娘娘,藥要趁熱服下才好。」
皇后眼睫緩慢地扇動了一下,將臉轉向崔琇所在的方位:「崔妹妹,我想求你一件事。」
崔琇快步走到床榻邊俯下身去:「娘娘有事儘管吩咐便是。」
皇后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沒有開口。
淑妃眼波流轉,立時揚聲道:「雲秋,你隨本宮去小廚房瞧瞧燕窩粥。娘娘睡了這許久,定是餓了。」
說罷,她示意眾人全部退下,待殿門合攏,殿中唯余崔琇與容音二人。
皇后支起手肘想要撐起身子,崔琇上前托住她肩背,容音忙放下藥碗,取了鵝黃軟緞的迎枕來,仔細墊在她腰後。
皇后喘勻了氣息,抬手握住崔琇的手,直直望進她眼底:「崔妹妹,我想求你替我取一樣東西,思來想去,我能託付的也只剩你了。」
容音瞬間反應過來,嘴唇翕動幾下卻發不出聲,她急急別過臉去,抬袖在眼前匆匆一抹。
崔琇就著她牽握的力道在床沿坐下,反手將她冰涼的手指攏入掌心暖著:「不知娘娘想取什麼?妾定當盡力而為。」
皇后將崔琇的手握得更緊了些:「我想讓妹妹傳信出宮,請崔尚書派人去韓家老宅的祠堂暗閣,取一份仵作證詞,那東西……關係著我姚家滿門清白。」
皇后勉力撐起半身,錦被滑落腰間,她朝著崔琇緩緩折腰,跪於層疊衾枕之間,一張臉白得透光,鴉青長發未綰,自肩頭傾瀉而下,身子止不住地輕顫,仿佛風裡一片欲墜的葉。
崔琇如同被火燎了般倏然站起,急急去托皇后手肘:「娘娘不可!您如何能向妾折腰?」她急急喚道,「容音,快來扶娘娘躺下。」
容音非但並未上前,反而後退兩步,朝著崔琇伏跪下去:「奴婢求德妃娘娘……成全我家娘娘。」
皇后仰起臉,淚水滾滾而下:「我知道這個請求荒唐冒昧,稍有不慎便會將妹妹拖進泥沼。可我如今……當真是沒有法子了,我沒有法子了,崔妹妹……」她嗚咽出聲,「當初家中勸我莫要嫁入皇家,可是我昏了頭……如今累及全族,若是不能做些什麼,我死不瞑目。」
崔琇垂下眼帘,搖了搖頭:「此事,請恕妾不能答應。」
皇后眼中最後一點火星散去,握著崔琇的手無力地鬆開,身子朝床榻外側軟軟歪倒:「是了……我不該將妹妹牽扯進來。」
崔琇將皇后傾倒的身子穩穩接住,扶著她重新靠穩迎枕,又替她蓋好錦被。
容音眼見皇后面色灰敗,額頭重重叩在地上:「德妃娘娘,求您成全!」
容音的額頭一下又一下撞在地上。
哪怕德妃娘娘只是嘴上先應承下來,騙一騙主子也是好的!好歹讓主子存著一點念想,撐過眼前這道難關!
崔琇俯身托著容音的手臂:「你先莫急,容我將話說完。」她側頭轉向皇后,「娘娘就沒想過韓采女是騙您的嗎?既然當時韓家為了防止姚家翻案,不惜殺人滅口,又怎會獨獨留下這樣一紙證詞?難道還能拿著它威脅皇上不成?」
容音一怔,是啊,韓家留著這證詞,圖什麼?
她踟躕道:「韓家當初留下此物,或許是為了有朝一日,向姚家示好?」
姚家在文人士林中聲望卓著,韓家既存了扶持二皇子的心思,留下這份證詞,許是為日後計,以期能換取姚家一派的支持。
崔琇微微頷首:「你所言不無道理。可若真如此,合該將人證也一併留下才是。再者,若韓家果真有這份打算,當初姚家在北地出事時,就該暗中施以援手,而非……落井下石,推波助瀾。」
殿內霎時靜了下來。
皇后低低開口,聲音輕得像囈語:「可萬一……萬一是真的呢?」
崔琇目光沉靜地望向皇后:「退一步講,即便韓采女所言句句是真。可韓家已被抄沒,連牆皮都被拆了一層。那東西是否還在原處,尚是未知之數。即便僥倖到手,娘娘,一紙證詞而已,您又能如何呢?」
「此案時過境遷,查證已是千難萬難。娘娘深居宮闈,姚家遠在北地,又該如何去查?況且,縱使上天眷顧,尋得了人證物證,姚家圈地一案乃皇上明旨御斷。若要翻案,便是指認聖裁有誤。誰人會接此案,誰人敢接此案?」
「縱然有那剛直的願接,娘娘可曾想過後果?姚家乃天下文宗,若此案真如您所疑,是皇上……刻意鑄成。一旦翻案,置皇上於何地?天下民心如何看?青史工筆如何書?因此,無論真相為何,皇上絕不會容此案再起波瀾。」
「即便拼死爭得一絲重審之機,又能如何?內家高手何其之多?最終至多不過證明,是『有人』構陷姚家。屆時,尋一個與姚氏有舊怨的替罪羊,推出午門斬首示眾,一切便可了結。」
「更何況,當初姚家子弟仗勢圈占民田、打傷村民之事,並非空穴來風。耗盡心力翻案,至多也只能證明『未曾鬧出人命』。可圈地傷民、觸犯律法之實,依然鐵證如山。這般折騰,究竟能挽回幾分清譽?」
「姚家已是風雨飄搖,再經不起任何風浪。此事一旦揭開,您與皇上最後的情分,也將蕩然無存。到時該如何庇護姚氏殘存的族人?若真到了圖窮匕見那一步……北地偏遠,起一場『意外』騷亂,死幾個『不慎』捲入的軍卒或姚家舊人,又有什麼稀奇?」
「不敢欺瞞娘娘,妾之所以反對,確有不願崔家捲入的私心。可方才所言,字字亦是妾的肺腑之聲。還望娘娘,三思啊!」
皇后閉上眼,一行清淚無聲地沒入鬢角。崔琇字字句句皆在情理之中,她又豈會不懂?只是要她就此認命,什麼都不做,又如何能甘心?
她嗚咽一聲:「難道……還要我強作歡顏,與他做恩愛夫妻不成?」
崔琇輕輕嘆了口氣,取出絲帕,為她拭去頰邊淚痕:「若世間事非黑即白,倒簡單了。可惜你我皆有放不下的人,舍不掉的牽掛。所以有些時候,明知眼前是杯穿腸苦酒,也得閉著眼咽下去。咽下去了,才有往後。」
殿外倏然響起一聲通傳。
「皇上駕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