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禪意
直到七皇子小手再拿不住,魏曄方抱著他迴轉。
他俯身,將手中那支穠麗的醉楊妃簪於崔琇鬢間,端詳片刻,方才低聲笑問:「朕今日親自為美人簪花,但不知……美人慾以何為報?」
七皇子也學著樣兒,舉起自己手中那朵被揉得半殘的菊花,咿咿呀呀地就往崔琇頭上湊。
崔琇也不惱,反而捉住那隻小胖手,引著他將花穩穩簪在自己鬢邊。
她頂著那朵歪歪扭扭的花,眸光流轉,朝魏曄盈盈一笑:「古人總說『秀色可餐』,眼下這『秀色』是現成的了,不知能否『可餐』?皇上若無事,今日不如就留在妾宮中用膳,也好品鑑品鑑,這古人所言……到底是虛是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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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時辰不早,崔琇吩咐宮人收拾停當,一行人回了內殿。
吩咐完膳房事宜後,崔琇命人取來一個素麵陶罐,親手將花枝修剪妥當,斜斜插入罐中,竟生出幾分歷經風霜的古拙之美,置於窗邊案頭,竟自成一派疏影橫斜的禪意。
魏曄倚在榻上,一手撐頭,目光追隨著崔琇的身影。餘光瞥見身邊的七皇子像個不安分的小肉團,正骨碌著要往榻下滾,他只隨意抬起一條修長的腿,不偏不倚攔在了那小身子前,將其穩穩地擋了回去。
午膳時上了一盅玲瓏雞湯,湯色清亮如茶,其上悠然浮著幾縷嫩黃的菊花瓣。
魏曄抬眼望向崔琇,眉峰微挑。
崔琇嫣然一笑:「這雞湯吊得雖清,飲多了卻也難免覺得厚重,取這最鮮嫩的菊瓣,在湯成時撒入,借其清芬之氣,正好解膩增趣,皇上一試便知。」
安福見魏曄目光落在湯上,立刻會意。他上前一步,躬身用銀勺將湯盛入一隻甜白瓷碗中,隨後雙手捧著,恭敬地奉至魏曄面前。
魏曄執起玉勺,淺嘗一口,那菊花的清氣竟與雞湯的鮮醇融合得恰到好處,遂不緊不慢地連飲了數口。
青玉帶著一個內侍,搬來一把形制特別的椅子。看著有些像是圈椅,卻比尋常圈椅小巧許多,椅腿頎長,胸前卻有一張小案,案面四邊微微隆起。
紅釧將七皇子穩穩放入椅中,七皇子一落座,便極為熟稔地伸出小胖手,咯咯笑著拍了拍面前的小案,看那自在的模樣,顯然是平日用慣了的。
魏曄看得好奇,不覺擱下了手中的玉勺,想瞧瞧她們究竟要做什麼。只見崔琇從孫瑞手中接過一隻小巧的木碗和一把木匙,七皇子一見,笑得愈發歡實,小手又在小案上拍打起來。
崔琇從木碗中舀起少許糊羹,先滴在自己手背上試了試溫度,接著用帕子拭淨手背,這才重新舀起淺淺一小勺,遞到七皇子張開的小嘴邊。
魏曄目光落在七皇子滿足的小臉上:「滾滾竟已能進輔食了?」
崔琇又餵了一勺,笑吟吟道:「滾滾如今六個多月了,每每見妾用膳,他便盯著不放,小嘴還跟著動呢。太醫和嬤嬤們都瞧過了,說脾胃已健,可以稍稍添些了。故而眼下每日午間,妾都餵他這一小碗米糊。」
說是碗,其實也就比酒杯裝得略多些。
七皇子吃得極是乖巧,崔琇餵一勺,他便張開小嘴接一勺,不多時,那一小碗米糊便見了底。
魏曄見崔琇動作嫻熟自然,眉眼間儘是溫柔,便知這是她平日做慣了的。
他眼底笑意更深,溫聲道:「朕瞧著,你將滾滾養得極好,如今這白白胖胖的模樣,倒真是名副其實了。」
崔琇取過帕子,細細替七皇子揩淨嘴角,伸出指尖輕輕點了點那軟乎乎的臉蛋:「可聽見了?你父皇這是嫌你胖呢!」
魏曄失笑:「朕哪裡是嫌棄,高興還來不及。」
二人用罷午膳,又小憩了半個時辰。
魏曄醒來,只覺通體舒泰,連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竟生出幾分閒適的逸興來,吩咐宮人將棋案設在後院的涼亭里。
他信手將一枚黑子落在枰上:「此次京郊安置流民、疏通官道,是你兄長領著京營兵士去的。事辦得沉穩幹練,甚合朕心。」
崔琇指尖拈著白子,並未立刻落下:「皇上過譽了。兄長身為臣子,為皇上分憂原就是他的本分,能辦成此事全靠皇上調度有方,兄長不過是依令行事,幸不辱命罷了。」
魏曄目光掠過棋局,悠然道:「若天下臣子皆如你兄長這般,朕便可高枕無憂了。」他話語微頓,「崔卿知事,蓁蓁也是賢才,聽皇后說,此番瓊芳宴能籌得如許物資,皆是緣於你的巧思。旁的不論,單是那些米糧炭火,便解了朕的燃眉之急。」
崔琇謙遜道:「這是皇后娘娘抬舉妾罷了。瓊芳宴千頭萬緒,豈是妾一人能周全的?全賴皇后娘娘坐鎮主持,淑妃姐姐從旁相助,方能諸事順遂。妾不過略盡本分,怎敢居功。」
魏曄摩挲著指尖的棋子,慢條斯理地道:「皇后與淑妃自然功不可沒,不過頒行紅榜與召商人婦入宮覲見,是你的主意吧?」
崔琇抬眼看他,眸中含笑:「張榜倒不是什麼奇招,不過是婦人內宅之事,向來難登詔告之堂,旁人便想到了,也未必敢提。也就是妾,仗著皇上平日幾分縱容,才敢壯著膽子說出來。歸根結底,還是皇上聖明,不囿於陳規,才成全了這點子心思。」
其實崔琇心裡明白,魏曄之所以能點頭,除了救災要緊外,根本在於這榜文巧妙的寫法。
因那榜文上寫的皆是「某某妻某氏」,譬如崔琇的母親,便是「戶部尚書崔徵妻馮氏」。她們這些女人,在世人眼中不過是身後家族的一塊招牌,一重影壁。百姓談論,也只會說是崔家、李家捐了錢。她們自身,連同那被隱去的名字,都不過是一面面行走的族旗,連姓氏都是模糊的。
這皇榜,與其說是褒獎內眷,不如說是一場無聲的宣告,讓天下人都看見,是這些官員身後的家族在向皇帝效忠。
她又道:「至於請商人婦入宮赴宴,妾是想著,這幾家慷慨解囊,主動為災情出力,皇上又已下旨褒獎,那後宮也當有所表示,方顯恩榮並濟。再者,後宮久不與市井交道,若無她們幫著掌眼,米糧炭火的優劣高低,妾哪裡知道該如何作價?若是有人偷梁換柱,損了賑災的公平,反倒是要生出亂子。說來她們也確是通透之人,不僅分內事做得妥當,還額外幫了個忙,倒算是意外之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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